第399章 二次观摩(2/2)
你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蛮族?不,他是一位真正伟大的思想家。尽管在他所处的时代,他的学说被斥为异端,被权势所打压,但他思想的火花,却穿过了漫长的时空与无尽的偏见,最终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我们这里,被重新拾起,并与我们自己的智慧相结合,焕发出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你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更加厚重、装帧朴素但扎实的书,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新生居思想源流与实践初探》。你将它递给依旧茫然站着的伊莎贝拉。
“他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也最震撼世界的道理,”你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仿佛在宣读某种宣言,“一个你们的《圣典》永远不会告诉你们,你们的教士和国王拼命想要掩盖的道理——那就是,‘神不创造人,是人,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象,创造了神’。”
伊莎贝拉捧着那本厚重的书,手微微发抖,仿佛捧着烧红的炭。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弥赛亚,也不靠什么圣贤君主。”你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要创造人类的幸福,要实现尘世的安宁与富足,全靠我们自己!靠我们自己的双手,靠我们自己的智慧,靠我们自己的团结与斗争!”
“他还告诉我们,‘人人生而平等’。这种平等,不是指死后在那个谁也没去过的天堂里灵魂的平等,而是指在活着的现世,在法律面前、在人格尊严上、在获取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和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权力上,应当是平等的!”你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批判,“看看你们的圣教军,看看你们的社会!一边在高唱‘主神面前人人平等’的圣歌,一边却用严密的等级制度,维护着教士、贵族、骑士对土地、财富、知识乃至人身自由的绝对垄断,将广大的农奴、市民、手工业者踩在脚下,让他们像牲畜一样劳作至死,却连最基本的温饱和安全都无法保障!这不是世界上最讽刺、最虚伪的谎言吗?!”
你又指着她手中那本刚刚递给她的书,继续说道:“他还深刻地揭示,‘劳动创造价值’。土地不会自己长出庄稼,矿石不会自己变成工具,棉花不会自己变成衣服。世间的一切财富,是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农民、工匠、矿工、水手——用他们的血汗、辛劳和智慧,从自然界中获取原料,通过具体的劳动过程,一点一滴创造出来的!是劳动,赋予了物品价值!而你们的教士、贵族、国王,他们可曾亲手耕种过一亩地,开采过一块矿石,纺织过一尺布?他们不事生产,是纯粹的寄生虫,却依靠暴力和欺骗,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劳动果实,躺在劳动者的白骨堆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穷奢极欲的生活,还美其名曰‘主的恩典’、‘贵族的荣耀’!伊莎贝拉,用你刚刚被事实擦亮的眼睛,用你残存的理性告诉我,这样的秩序,真的是‘神圣’的、‘正义’的吗?那些不劳而获者,真的是‘高贵’的吗?!”
伊莎贝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手中的书本几乎要拿捏不住。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刚刚剥离了旧痂、裸露出来的、鲜嫩而痛苦的思想血肉之上。她所信奉、所维护的一切社会基础、伦理秩序,在你引述的这些简单、直接、却如匕首般锋利的道理面前,被解剖得支离破碎,露出务的那个“神圣秩序”,其光鲜外表下,竟然是如此不堪的掠夺与压迫。巨大的痛苦、幻灭感,以及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在她胸中翻腾。她紧紧抱住那本厚重的书,仿佛它是唯一的浮木,脸上露出了灵魂被彻底拷问的极致痛苦神色。
你没有给她太多沉浸在痛苦中的时间。思想的废墟需要清理,但更需要立刻播下新生的种子,并用现实的养料去浇灌它,让它生根发芽。你走上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行动的力量:
“伊莎贝拉,记住,再动听的理论,如果只停留在书本上,也只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真正的道理,需要在实践中检验,在创造中体现。走,我再带你去看看,这些被你称为‘蛮族’思想家的理论,是如何在我们这里,变成脚下坚实的道路,变成眼前鲜活的生活,变成无数人脸上真实的笑脸,和心中不灭的希望!”
你拉着她,这个刚刚经历信仰涅盘、前路一片迷茫的西方女子,再次走向门口,走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充满了无限活力与创造力的,属于“人”的新世界。你知道,对她的改造,对她作为“火种”的培养,这才刚刚开始。但最重要的第一步——摧毁旧的,接纳新的——已经完成。剩下的,是将理论的种子,深深植入她心灵的土壤,并用这新世界的阳光雨露,让它茁壮成长。
你不再以粗暴的方式拖曳,而是伸出手,以一种近乎绅士般的姿态,轻轻握住了伊莎贝拉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接触方式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挣脱。你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你拉着她,这个刚刚经历信仰崩塌、灵魂如同暴风雨后废墟般的西方女子,走出了那间弥漫着沉重思想交锋气息的书房,走入了安东府午后炽热而充满生命力的阳光之中,开始了对她,或许也是对未来一场宏大思想远征的,一次深入而系统的“现场教学”。
这一次,你的步伐从容,你的讲解耐心,你的目的明确——不是摧毁,而是重建;不是展示暴力,而是呈现创造;不是灌输教条,而是引导观察与思考。
第一站:安东府第一图书馆。
这座建筑原本是规划中用于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及文艺演出的礼堂,砖石结构,空间高阔。如今,内部被彻底改造,成为了知识的圣殿与思想的熔炉。步入其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庄严的寂静,但这寂静并非死寂,而是数百人同时专注于文字世界时,所形成的、充满张力的“思维的嗡鸣”。
巨大的空间被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深色木制书架分割成不同的区域,书架上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其种类之丰富,远超伊莎贝拉的想象: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更有大量她前所未闻的类别——绘制着奇异星图的《天演诸论》与译本的《天体运行论》并列;阐述机械原理的《奇器图说》旁是新生理工研究院新编的《初等物理》;记录各地物产的《天下诸物要典》与新生居农技所汇总的《新式耕作手册》放在一起;甚至还有大量翻译或编译的各国历史、地理、数学着作,以及用白话文编写、配有插图的科普读物、技术指南、小说戏剧。油墨与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木头与灰尘的味道,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最让伊莎贝拉感到震撼的,并非书籍的数量,而是阅读的人。在这里,倚着书架埋头苦读的,有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老者(可能是不得志的退休官员,或是新生居聘请的教师);有穿着沾着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手指粗糙但翻书动作小心的壮年工人;有挽着袖口、面容娟秀但神情专注的纺织女工;甚至还有一群刚放学、背着书包的孩童,挤在角落的矮凳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带漫画插图的《山海图解》或《历代寓言》。他们或站或坐,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神情都沉浸而投入,仿佛手中的书本是一个独立于外界喧嚣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化作一道道澄澈的光柱,洒在书页上与人们的肩头,尘埃在光中飞舞,宛如知识的精灵。
你拉着伊莎贝拉,悄然走到一个靠近窗户的座位旁。那里,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肤色黝黑、体格结实的年轻工人,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机械制图基础》和旁边一堆写满算式的草纸皱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口中念念有词。他穿着标准的工装,袖口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你没有打扰他,只是低声对身旁怔怔出神的伊莎贝拉介绍道:“他叫王二牛。三年前,在淮北老家,他还是一个目不识丁、租种地主五亩薄田的佃农。那年大旱,颗粒无收,地主却要加租。他父亲去求情,被打断了一条腿。家里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安东府招工,管吃住,有工钱,他便背着半袋麸皮,走了八百里路到了海边,赊账坐货轮来到这儿。”
你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但伊莎贝拉却听得心神震动。她看着那个沉浸在知识中的年轻面庞,完全无法与“濒死佃农”联系在一起。
“刚来时,他只会卖力气,在码头扛包。但他肯学,白天下工再累,晚上也坚持来这认字班。一年时间,他认全了常用字,开始看简单的技术手册。后来被分到纺织车间做机械维修,他一边干活,一边照着书上的图样琢磨机器原理。上个月,车间一台进口的提花机总出故障,老师傅们也头疼。他蹲在机器旁琢磨了三天三夜,对照着这本书,”你指了指他面前那本《机械制图基础》,“画了一套改进传动齿轮结构的草图,交给了车间主任。经过技术科验证,他的改动虽然简单,却巧妙地解决了问题,预计能提高一成的织布效率,还能减少零件磨损。”
你顿了顿,看着伊莎贝拉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缓缓道:“因为这项贡献,厂里破格提拔他为那个车间的技术副主管,薪俸翻了一倍,还奖励了二十两银子。现在,他白天管理车间,晚上依然来这里,学习更深的机械原理。他说,他想弄懂书上说的‘蒸汽轮机’是怎么回事,看看能不能用到纺织机上来。”
你转过头,直视着伊莎贝拉那双充满难以置信的湛蓝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这里,在新生居,决定一个人地位、尊严和未来的,不是他出生时口袋里有没有带着银匙,不是他的姓氏是否高贵,甚至不完全是他过往的经历。而是他是否愿意学习,是否有能力思考,以及,他能为这个集体、为创造更多价值,做出什么样的实际贡献。知识,在这里,是向所有人敞开的武器,也是改变命运最坚实的阶梯。”
伊莎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二牛身上。此刻,他似乎攻克了一个难题,紧锁的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喜悦,那是一种纯粹因获取知识、解决问题而带来的满足与自信的光芒。这种光芒,伊莎贝拉从未在圣教军统治下那些终年劳碌、眼神麻木的农奴或城市贫民眼中看到过。那里面没有对天堂的虚幻寄托,没有对领主教士的畏惧乞怜,只有对自身能力的确认,和对通过努力可以企及的美好未来的真切希望。她的内心,被这平凡却又极不平凡的一幕,狠狠地击中了。一种混合着酸楚、羡慕与巨大震撼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原来,人,真的可以这样活着。
第二站:职工社区活动中心。
离开图书馆时,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你们来到与图书馆毗邻的社区活动中心。这是一栋宽敞的平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图书馆的静谧又不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集体生活的温暖。
步入其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微缩的、高度自治的和谐社群。大厅被巧妙地分割成若干区域:一角,几位老师傅正在楚河汉界旁凝神对弈,周围围着一圈默默观战的爱好者;另一角,一个由工友自发组成的“业余剧团”正在排练一出反映工厂生活的新编小戏,咿咿呀呀,虽不专业却充满热情。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熟悉的身影也融入其中,毫无违和。身穿干练制服、但挽起了袖子的武悔(阴后),正在指导一群下夜班的女工练习简单实用的防身擒拿技巧,她神情严肃,动作干净利落,女工们学得认真,眼中闪着兴奋与自强的光芒。而在临时充当“烹饪交流角”的廊下,系着围裙、笑容和蔼的何美云(柔骨夫人),正被几位大妈大嫂围着,她一边熟练地揉着面团,一边讲解着如何用有限的食材调配出更美味、营养更均衡的工餐,空气中弥漫着面粉与酵母的香气。甚至在角落的一个小圈子里,伊莎贝拉惊讶地看到了拷问格里高利的那个武功高手(杨夜)的身影。他换下了工装,穿着寻常的深色布衣,正被一群年轻的民兵和好奇的工人围着。他手中拿着一本《武学原理(草案)》,并非炫耀高深武功,而是在认真解释着一些基础的发力原理、人体经络与疲劳恢复的关系,如何将传统武学中的一些锻炼方法,改良后用于增强普通劳动者的体质和预防常见劳损。他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讨态度,与周围人平等交流,全无昔日魔道至尊的孤高与戾气。
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不可逾越的出身门槛,没有门派之别,甚至模糊了“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界限。所有人,无论是曾经的宗门之主、江湖巨擘,还是普通的工人、家属,在这里都只是“社区一员”。他们因共同的劳动、共同的生活环境、共同的利益与对更美好未来的追求而联系在一起。他们分享技能,交流经验,解决共同的问题,也共享闲暇的欢乐。一种自发形成的、基于平等与互助的浓厚社群氛围,如同暖流,充盈着整个空间。
伊莎贝拉站在活动中心的门口,置身于这片嘈杂却有序、忙碌却温馨的声浪与光影之中。她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鲜活生命力、自主性与和谐感的画卷,看着那些曾经可能高高在上或挣扎求存的人们,如今却能如此自然、如此投入地共同创造和分享着属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不再是图书馆那种个人奋斗改变命运的震撼,也不是学校那种关乎未来希望的触动,而是一种关于“人”应该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在社会关系中实现自身价值、如何构建一个真正具有归属感和尊严感的共同体的、更深层次的启示。
她恍惚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存在于人间的、真实的“天国”雏形。没有缥缈的云阶和天使,没有永恒的歌颂与跪拜,有的只是坚实的劳动、平等的交流、知识的分享、互助的温情,以及对更美好生活的实实在在的创造与享受。而缔造这一切的,不是什么全知全能、需要不断献祭和祈求的神只,而是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以及他所带来的、那套被称为“新生居思想”的、关于人自身力量与尊严的深刻认知与实践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