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弹性防御(2/2)
你知道,等待多时的“客人”,终于要毫无自知之明地登门了。
安东府,新生居总务大厅,三楼办公室,上午巳时。
这间占据整整半层楼的办公室,此刻成了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的最佳观景台与神经中枢。一面是几乎占据整堵墙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剔透晶莹,视野极佳,可毫无阻碍地俯瞰大半个安东府城区、繁忙的港口、蜿蜒的海岸线,以及远方那水天一色、此刻却隐隐透着不安的蔚蓝海平面。另一面墙壁则被一幅巨大的、标注详尽至极的安东府及周边海域沙盘占据,山川、河流、城镇、道路、炮台、军营、港口、暗礁、洋流……皆以不同颜色与符号精细呈现,无数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与模型插在其上,局势一目了然。
此刻,室内光线明亮,海风从特意开启的透气窗涌入,带着咸湿的气息与远处工厂隐约的烟味。你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沙盘和室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阳光正好,海面能见度极高,即使不用架设在窗边的高倍固定望远镜,仅凭肉眼,也能清晰看到海平面尽头,那些如同逐渐放大的黑色剪影、越来越清晰的桅杆轮廓与帆影。数十艘庞大的三桅、四桅风帆战列舰,如同移动的城堡,正以整齐而充满压迫感的阵型,缓缓逼近。其上悬挂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奇异旗帜——十字与剑的组合图案,圣教军的标志,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透着一种异样的狰狞与傲慢。
那些风帆战列舰体型庞大如山,洁白的帆篷吃饱了风,鼓胀如云,在蔚蓝海天的背景下显得威风凛凛,带着这个时代风帆海军鼎盛期的、基于木材、风帆与黑火药的傲慢与力量感,仿佛不可一世的海洋霸主。然而,在你的眼中,它们不过是一群依赖不确定的风向、行动迟缓笨拙、结构脆弱、战术呆板的移动靶子,与汉阳造船厂那喷吐着浓密黑烟、以钢铁为骨、蒸汽为心、逆风亦可疾驰的庞然巨轮相比,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面对着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巨人。你心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兴起,只有一片冰原般的绝对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高明的猎手看到愚蠢的猎物正一步步踏入精心布置的完美陷阱时,那种混合了嘲讽与怜悯的淡漠。
你身后,气氛肃穆凝重,落针可闻。女帝姬凝霜已换下晨起的便装,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又不失威仪的玄色织金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绣金线披风,长发用一根碧玉龙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优美的脖颈。她站在巨大的沙盘旁,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你沉静的背脊与海天之间那越来越近的威胁之间来回移动,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帝王的深沉静气与一种全然的、将一切托付于你的信赖。姬孟嫄和姬月舞则稍显紧张地站在沙盘另一侧,她们也换上了较为利落的衣裙,目光紧紧跟随着你的背影,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泄露了内心的担忧与期待。杨夜(原夜帝)也在场,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不合身却干净的深蓝色工装,沉默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圣教军庞大舰队的红色模型,以及代表安东府防御体系的蓝色标记,眼神复杂无比,震惊、茫然、思索、乃至一丝恐惧交织,仿佛在努力理解一种全新的、完全超越他毕生认知范畴的战争图景与力量逻辑。
沙盘旁,还站着几位从汉阳紧急抽调、或是本就驻守安东的新生居及边军系统的核心骨干,皆神情凝重,屏息等待着你的指令。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与蓄势待发的张力。
你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对着侍立在专用步话机旁的报务员淡淡吩咐,声音平稳清晰,不见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接燕王府电报室,甲一号专用频道。”
“是!”报务员精神一振,迅速而熟练地操作起来。很快,步话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接着是燕王姬胜那熟悉、洪亮却此刻明显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战意的声音,透过步话机嘈杂的电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指挥室内响起:
“杨仪!听得见吗?圣教军的船队!他娘的黑压压一片,已经抵近港口外不足十里了!阵型已经完全展开,是标准的登陆突击阵形!看架势是真要不管不顾,强行登陆了!岸防炮台的兄弟们都急红了眼,手指头按在刀枪上都快抽筋了,一个个嗷嗷叫,问什么时候能他娘的开打?给个准话!咱们到底按不按原计划来?放他们上岸?”
燕王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更添几分战场特有的粗粝与紧迫。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容转身,走到步话机前,从报务员手中接过话筒。你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室内众人紧张的面孔,最后落在女帝姬凝霜脸上,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安心。
然后,你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精密打磨的玉石,透过电波,传向数十里外同样气氛紧绷的燕王府总指挥部:“六叔,稍安毋躁。传我将令:”
你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不容置疑:“第一,所有岸防炮台,立即熄火,炮口复位,全员按预定方案,进行伪装隐蔽!沙袋、渔网、树枝,给我盖严实了!所有人员,携带个人武器与配发弹药,按预定路线,全部撤入二线预设掩体与反斜面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严禁暴露!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二,告诉岸防的每一位弟兄,尤其是配发了手榴弹的兄弟们,把火气给我压下去,把杀心给我藏起来!手榴弹管够,但要像守财奴守着最后一块银元一样,给我看准了,等我的命令!我要让他们这第一波上岸的所谓‘精锐’,一个不剩,全部给我永远留在那片沙滩上!等他们人挤人、阵型最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听我号令,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什么叫天降雷霆!”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显然,燕王姬胜在消化你这道看似“怯战”、实则暗藏无尽杀机的命令。随即,扬声器里猛地爆发出燕王姬胜洪亮、粗犷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赞叹的笑骂声:
“哈哈哈!好小子!真他娘的是你!这招够阴!够狠!也够劲!老子喜欢!行!就听你的!我这就传令下去,让那帮兔崽子们把爪子收好,牙咬紧,憋足了劲,等着给你的‘大炮仗’点火!你就瞧好吧!”
通讯结束,你放下话筒,动作依旧从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因听到你命令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武悔(阴后)身上。她今日也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勾勒出矫健利落的身姿,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早已跃跃欲试,战意盎然。
“武悔。”
“在!”她踏前一步,声音清脆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港内所有完成战时改装的蒸汽武装商船,是否已按第三套出击预案,进入预定泊位?人员、弹药、燃料、锅炉压力,可已完备?有无异常?”你的问题清晰直接,直指关键。
“回殿下!”武悔回答得斩钉截铁,“‘踏浪一号’、‘踏浪四号’、‘前进一号’、‘跃进三号’等大小三十六艘武装商船,已全部在港内三道主防波堤后方指定水域隐蔽就位!蒸汽压力均已升至起航状态,燃煤、淡水充足;各型速射炮弹药满载,备弹充足;船员一千二百余人,皆为新生居这几年海员培训过关者、还有燕王调来的退伍老兵与本地熟手水手混编,之前进行过不下五次协同出击与火力演练,熟悉预案,求战心切!随时可以出击,撕碎任何来犯之敌!”她的声音充满绝对的信心与冰冷的杀意。
你点了点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代表己方蒸汽船队的蓝色小旗,手指划过沙盘上精心标注的港口区域、航道与预设的出击路线,然后猛地向外一挥,做出一个果断的合围切割动作,蓝色小旗精准地落在了代表圣教军舰队后路与侧翼的位置。
“很好。传令各船:保持无线电静默,没有我的旗语信号或特定的电台出击命令,严禁擅动!严禁提前生火暴露目标!”
你目光如电,扫过武悔与旁边的李自阐:“一旦圣教军登陆船队大半靠岸,其主力战舰为提供火力掩护而不得不靠近浅水区、阵型相对密集、注意力集中于滩头时,即是我蒸汽船队全力出击之时!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与那些笨重的木头战舰比拼舷炮齐射!是利用蒸汽机提供的绝对速度与灵活性,快速穿插,分割其舰队阵型!重点攻击其指挥舰、疑似关键位置、帆缆系统,以及任何试图转向调整、逃离战场的船只!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海上退路与相互支援的通道彻底堵死、打烂!”
你顿了顿,语气森寒:“对于负隅顽抗、试图突围者,不必请示,各船长可临机决断,直接击沉!对于升起白旗、放弃抵抗者,”
你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自阐,“由李指挥使协调,派凌云霄、厉苍穹、苏梦枕等掌门及各派高手,率领精干小队,直接登船缴械、控制人员。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军官、祭司、工匠、天文测绘师等有特殊价值者。这些都是有用的筹码,也是我们了解西边、了解圣教军的重要窗口。行动要快,要准,要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是!属下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艘敌舰逃脱!”武悔眼中战意熊熊,抱拳领命,迅速转身,通过内部专用电话系统,将你的命令清晰无误地传达至港内每一艘待命的蒸汽船。
你布置完海上的杀招,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海面上,圣教军的舰队轮廓愈发清晰庞大,甚至能看到一些小船被放下,如同水面的蜉蝣,开始向海岸划来,进行着最后的侦察。你转过身,面对着室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沉稳的女帝,紧张的公主,震撼的杨夜,肃立的将领。你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复杂布局后的淡淡倦意,仿佛刚刚指挥调度的并非一场关乎国运、决定生死的大战,而是一次早已演练纯熟、结果毫无悬念的寻常演练。
“好了,”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掌控力量,“饵已撒下,香饵足够诱人。鱼儿正争先恐后、毫无知觉地咬钩。接下来,我们只需在此,静心欣赏一出……来自新时代的,对旧时代落后战争方式与傲慢偏见的,告别演出。”
姬凝霜望着你指挥若定、谈笑间便将天罗地网布下、将强敌命运握于掌心的自信侧影,丹凤眼中异彩连连,那里面不仅有帝王对杰出统帅的赞许,更有女人对心上人那翻云覆雨、算无遗策的强大魅力无法抗拒的欣赏、骄傲与深沉的爱意。
姬孟嫄和姬月舞更是看得心驰神往,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她们知道,自己的夫君正在创造一段必将载入史册的、划时代的传奇,一场辉煌的大捷,即将在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一切的意志下诞生。
而杨夜,则完全陷入了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撼与沉思。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精妙的部署,又看看你平静如深潭的侧面,再看看窗外那越来越近的死亡舰队,试图理解你这种将战场视为立体棋局、将敌人每一步反应都纳入计算、以绝对技术优势与信息优势进行碾压的、冰冷高效到极致的“战争艺术”。这与他所熟悉的江湖厮杀、两军对垒、斗智斗勇的战争模式,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轰然洞开,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无法理解,却感到莫名颤抖、敬畏乃至一丝恐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