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旧人新观(2/2)
与此同时,杨夜独自穿行在安东府的街道与厂区之间。
他首先来到了靠近总务大厅的“新生居安保部”训练场。这里是一片被平整出来的空地,周围有简易的看台和器械。场中,数十名穿着统一蓝色粗布制服、精神抖擞的年轻男女,正列着整齐的方阵,随着嘹亮的口令,进行着基础的队列与格斗训练。动作或许不如江湖门派精妙,但那股军队特有的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气势,以及每个人眼中那份认真与投入,却让他暗自心惊。
尤其让他目光一凝的,是站在队伍前方高台上,负责指挥训练的那名女子。她身姿挺拔,同样一身蓝色粗布制服,腰间束带,衬得腰肢纤细,身段曲线利落。她面容冷艳,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场中每一名队员,声音清冽,不容置疑。正是昔日合欢宗宗主,江湖人称“阴后”的武悔。曾经那个魅惑众生、翻云覆雨的魔道巨擘,此刻却如同最严厉的教官,一丝不苟地纠正着队员的动作。她似乎注意到了场边的杨夜,但也只是淡淡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点头致意,便立刻将注意力转回训练场,仿佛他只是一个前来观摩的普通访客,不值多费心神。这种平静中带着职业性疏离的态度,比任何警惕或敌视,都更让杨夜感到一种认知上的冲击。
接着,他乘着城里随处可见的通勤火车,一路坐到了终点站。下车之后,循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看到了西山采矿场。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呼吸一滞!一座由钢铁骨架和蒸汽锅炉构成的巨大起重机,如同洪荒巨兽般矗立在半座已被挖空的山体前。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爪斗每一次落下、抬起,都伴随着数千上万斤矿石被挖出的巨响和弥漫的烟尘。半个山坡已然不见,露出示着人类改造自然的惊人力量。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站在操作平台上,全神贯注操控着这庞然巨物、身上沾着油污和矿尘的,竟是昔日飘渺宗宗主,以魅术和轻功闻名江湖的幻月姬!她那双曾令无数英雄沉迷的紫眸,此刻紧盯着面前复杂的仪表盘和杠杆,双手稳健地操作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决斗,而非简单的搬运。而在矿坑底部,挥舞着沉重铁镐、与矿石搏斗的身影中,他认出了曾以媚态勾魂的飘渺宗长老魅心仙子苏千媚。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工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火爆的身材曲线,但她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却无比真实而快乐的笑容。那是一种源自劳动、源自创造、源自集体协作的满足感,与天魔殿中那种压抑、掠夺、彼此提防的氛围,截然不同。
他有些恍惚,最后无声地离开矿区,但乘车回返时坐过了站。下车看到了规模不小的卫生所,出于本能的好奇,他想知道,新生居是怎么疗伤的,便走了进去。卫生所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温和的花月谣(那个传闻中制毒制药皆为一绝的药灵仙子),正在仔细地为一名手臂受伤的工人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与昔日炼药制毒时那种神秘与危险感截然不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关怀与踏实。
在机器声震天的纺织车间,无数台蒸汽织机在轰鸣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巨响。身着工装、头戴工作帽的苏婉儿(前血观音,金风细雨楼修罗阁主),正耐心地指导一名年轻女工调整纱线张力。她脸上没有了过去的冷冽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教导的平和与隐约的成就感。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纱线穿梭与机器的合奏。
巨大的职工食堂,正值午餐准备时间,热气腾腾,食物香气扑鼻。何美云(前柔骨夫人,合欢宗逍遥长老)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正带着几名帮厨麻利地将大桶的热菜和成筐的馒头、米饭分装到各个餐台。她脸上挂着忙碌却满足的笑容,与工人们打着招呼,全然不见昔日的妖娆妩媚,只有一种属于劳动者的质朴与温暖。
杨夜在吃饭时,甚至看到了昔日江湖上以骗术和伪装着称的“哑奴”(骗贼),此刻正推着餐车,沉默而勤快地穿梭在食堂与后厨之间;饭后在“新生居剧院”后台,看到了正精心调试木偶丝线的苏妲己(千变);更是在一条厂区运输铁轨上,看到一列蒸汽机车喷着白烟,“况且况且”地驶过,而驾驶座上那个神情专注、操控着复杂阀门和仪表的身影,赫然是曾经的道门异端“坐忘道”的道主庄无道!
这些曾经的魔道巨擘、正邪枭雄、奇人异士,如今都穿着朴素的工装,在不同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脸上,或许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投入、乃至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与归属感。他们不再需要为了生存而刀口舔血,不再需要为了资源而勾心斗角。他们在这里,通过被认可的劳动,获得报酬,获得尊重,获得安稳的生活,也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新的价值与意义。
最后,鬼使神差地,杨夜走到了“新生居学术研讨会”的会议室外。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长桌旁坐满了人。有丰神俊朗、仪表不俗的“青年道士”(太一神宫宗主无名道人);有面容严肃、仙风道骨的宗主(玄天宗宗主凌云霄);有眼神锐利、煞气隐隐的魔头(血煞阁阁主厉苍穹);有气质儒雅、目光深邃的文士(金风细雨楼现任楼主苏梦枕);还有来自峨眉、青城、唐门等名门的掌门、长老……
这些跺跺脚江湖震动的顶尖人物,此刻却像一群为学问争执不休的学子,一个个面红耳赤,围绕着摊开的图纸和文稿,激烈地争论着:
“此处经脉运行图示,当以《黄帝内经》为基,兼顾实际气血观测数据!”
“荒谬!实战搏击,瞬息万变,岂能拘泥古书?当加入更多应变案例!”
“材料工艺是关键!暗器机括的淬火温度与材料配比,必须精确!”
“历史源流不能乱!巴蜀武林与中原武林的交流脉络,必须理清!”
他们争论的焦点,是一本名为《武学原理》的巨着的编纂大纲。昔日可能是为了争夺秘籍、地盘、名声而拔刀相向的对手,此刻却为了如何更科学、更系统地整理、分析、传承武学知识而吵得不可开交。那种纯粹而热烈的学术氛围,那种为了一个共同目标(编纂一部划时代的武学着作)而各抒己见、甚至拍案而起的场面,彻底震撼了杨夜。
他站在门外,久久未动。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透过窗户,洒落在那些争论不休的面孔上,也照亮了他眼中那长久盘踞的阴霾与困惑。
武功……内力……宗门……厮杀……争夺……
这些曾经构成他整个世界、奉为圭臬的东西,在这里,似乎都变成了另一种宏大图景下的细微局部。这里的人,同样身怀绝技,同样曾经叱咤风云,但他们找到了比单纯的个人勇武、比狭隘的宗门利益更广阔、更坚实的存在方式——融入一个庞大的、创造性的生产体系,投身于整理与传承知识的共同事业,在一个有秩序、有希望的环境里,凭借被认可的劳动,获得尊严与安稳。
这一刻,杨夜(曾经的夜帝)站在安东府清晨的阳光与机器轰鸣声中,长久以来固守的某种东西,如同他昨夜摘下的那件象征过去的沉重斗篷一般,终于彻底瓦解、脱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隐约的激荡,在他沉寂多年的内心深处,缓缓升起。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那个男人(杨仪)所说的“新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更强大的武器、更丰富的物资,更是一种全新的、关于人如何生存、如何实现价值、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