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表面施压(2/2)
白日的喧嚣与试探已随着暮色沉淀,此刻的书房却并未恢复宁静。三盏油灯置于书案三角,灯芯剔得极亮,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仿佛要将一切隐秘心思都曝于光明之下。你与姬孟嫄相对而坐,中间紫檀木书案光可鉴人,上面除了一方端砚、一架笔山,便只摊开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信笺的纸质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但折叠的方式很特殊——三折后斜角再折,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这是新生居与金风细雨楼、万金商会之间约定的密信标识,意味着信息通过那条耗费巨资、辗转数道、由绝对可靠之人传递的特殊渠道而来,专用于传递最敏感、最紧要的消息。
书房的门窗都已紧闭,厚重的棉帘垂下,隔绝了外间可能存在的窥探。夜风从汉阳城上空掠过,偶尔带来远处工业区隐约的机器嗡鸣,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这座新生城市沉睡中的鼾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亥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尾音拖得很长,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
姬孟嫄伸出纤指,将信笺向你这边推了推。她的指尖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神色是少见的凝重。你拿起信,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是用炭笔匆匆写就,显然是为了避免留下笔迹特征:
“黑虎帮月前与一神秘人有接触,得银五千两。神秘人疑似来自天魔殿,行踪诡秘,右手缺一指。帮主酒后言:‘做完这票,够吃三年。’”
只有三行。信息简练到近乎冷酷。
你放下密信,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烛火随着你的动作微微摇曳,在你和姬孟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五千两,”你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好大的手笔。武昌知府一年的正俸加捐赋银,也不过八百两。一个盘踞码头、欺行霸市的三流江湖帮派,做一票‘生意’,就能拿到相当于六七个知府年俸的银子?”
这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巨额银钱背后,必然是巨大的图谋。
姬孟嫄微微蹙眉,灯火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刀:“而且,要求仅仅是冲击工地,制造骚乱。”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信纸上“做完这票”几个字,“黑虎帮那日的表现夫君也见到了,看似凶悍,实则毫无章法,一击即溃,更像是……敷衍了事,或者说,故意送死。这不像是真要破坏汉阳根基,倒像是……”
“试探。”你接过她的话,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试探我们遇到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试探工坊护卫和那些江湖出身工人的真实战力,试探汉阳官府的处置能力,更试探……”你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洛京的方向,“试探朝廷,或者说,陛下对此事的态度,以及会给予我多大的支持。”
所以黑虎帮才败得那么干脆,那么轻易。他们根本就是被抛出来的弃子,用五千两买来的炮灰。幕后之人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只在乎通过这次冲突,能观察到多少信息。汉阳的应对方式、动用武力的规模、事后是隐瞒不报还是急奏朝廷、朝廷的反应速度与力度……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幕后之人评估形势、制定下一步策略的依据。
你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户关着,但透过明瓦,能看见庭院中如水泻地的月华,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宛如一层薄霜。远处,工业区的灯火比往常似乎更密集了些,夜班工人或许在赶工,也或许增加了巡逻的人手。汉阳的崛起,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触碰到越来越多原本沉默的壁垒。
江南的纺织世家,他们的布匹生意正受到汉阳廉价机织布的冲击;洛京的保守朝臣,视新政为动摇国本、败坏纲常的异端;湖广本地的某些官员,或许不满于你以皇后身份节制地方,分走了权柄;甚至,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对姬凝霜女子称帝本就心怀不满,对新政更是深恶痛绝的势力……你的存在,汉阳的成功,对他们而言是眼中钉,肉中刺。
“夫君,还有这个。”姬孟嫄的声音将你的思绪拉回。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笺,这次用的是宫中专用的淡黄色绫纹纸,封口处压着小小的火漆印,印纹正是咸和宫的标志——一只简化的凤凰。她将信递给你,“这是下午电报室加急送到的,走的还是你咸和宫的电报总局,……是陛下常用的私函式样。”
你接过,小心地揭开火漆。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实是姬凝霜亲笔。与日间李敬善带来的那封格式严谨、措辞刻板的手谕不同,这封信的笔迹显得放松而流畅,带着她特有的、略显凌厉的笔锋:
“皇后爱卿见字如面。卿之奏折,朕已细读。卿之忠心,朕岂不知?然朝堂之上,众目睽睽,朕亦需顾全礼法。卿在汉阳,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亦皆报于宫禁。望卿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汉阳建设,朕心甚慰。三百五十万两内帑,既已赐予,卿便安心用之,不必存归还之念。京汉铁路之事,牵涉甚广,朕自有筹划,卿不必挂怀,专心眼前即可。另:李敬善此人,出身寒微,秉性迂直鲁莽,然对朝廷忠心不二,办事也算勤勉。此番前去,卿可借其手,整肃汉阳地方,清除宵小。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故而委之以任,卿不必过分猜忌,亦不必过分刁难于他。保重身体。凝霜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时间,只有最后亲笔的“凝霜”二字。这才是她私下与你通信的方式,褪去了皇帝的威严,更像是一个妻子、一个盟友的叮嘱。
你读完信,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松,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那是连日来难得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你将信递给姬孟嫄:“你看看。这才是凝霜真正的意思。”
姬孟嫄快速浏览一遍,也舒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轻声道:“四妹若真想猜忌你、防备你,当年就不会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力排众议立你为后;更不会在母亲……在那事后,将我放出冷宫,让我来汉阳助你。她那人,外面看着冷硬刚强,像块百炼精铁,其实内里最是重情念旧,认定的人,便会信到底。”
你点点头,心中的暖流驱散了夜寒。姬凝霜的信任,确实是你在汉阳最大的底气,也是你能放手施为的根本。但你也清醒地知道,身为帝王,她不可能完全随心所欲。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平衡术是帝王必修的功课。那封由李敬善带来的、措辞冷淡的手谕,恐怕正是这种平衡的产物——是程远达、吕正生那些支持改革但又深谙官场规则的老臣,为了堵住保守派的嘴,为了显示“天威难测”、“恩威并施”,而拟就的官样文章。派李敬善来,既是对朝中质疑声浪的一个交代,表明皇帝并未完全放任你在汉阳,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你可以做事,但必须在皇权允许的框架内,在皇帝可控的视野下。
“对了,”你忽然想起信中提及的人事,坐回椅中,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信里特意提到,是李自阐举荐李敬善来办这趟差事……这倒是个值得琢磨的消息。”
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此人的经历堪称传奇。本是状元及第,才华横溢,却因年轻气盛,在翰林院待诏时,酒醉写了一首“东方晨欲晓,雌鸡唱天白”的诗,被指影射、讥讽女帝姬凝霜。龙颜大怒之下,他被一贬到底,放到湘南蛮荒之地做了个小小县令。不料此人确有实干之才,在任上募集乡勇,整训官兵,竟将困扰当地多年的几股悍匪剿灭肃清,政绩斐然,一步步又爬了回来。恰逢当时你在洛京,因缘际会卷入飘渺宗京城分坛弃徒与合欢宗、乃至部分腐败锦衣卫的冲突,导致前锦衣卫指挥使李桢案发下狱,被掌印太监吴胜臣奉旨赐死。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空了出来。姬凝霜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用人不疑”、“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胸襟,或许也确实看中了李自阐的能力与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背景(一个曾得罪皇帝又凭军功爬回的人,很难结党),便破格将他提拔到了这个要害位置。
至于副指挥使凰无情,那位英烈遗孤出身、以狠辣果决、不按常理出牌着称的女魔头,此刻确实在家坐月子。她的丈夫沈碧华,本是江南姑溪沈家的大少爷,慧妃沈璧君的弟弟,标准的纨绔子弟,嗜赌如命。沈家产业被新生居整合收编后,在苏婉儿的巧妙撮合(或者说“设计”)下,这位落魄少爷竟与当时潜伏在新生居的凰无情相识相恋,婚后被凰无情治得服服帖帖。这对夫妇,确确实实欠你一个不小的人情,你也曾调侃,要让凰无情将来的孩子认你做干爹。
“李敬善……”你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瓷胎轻薄,触手温凉,“不过是个摆在明处的棋子,一把尚书台想用来敲打汉阳或者说本宫,同时也可能被汉阳所用的锤子。”
姬孟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夫君是想……借力打力?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我们不妨把这水搅得更浑些,看看究竟能冒出些什么东西来?”
“既然天魔殿舍得花五千两银子,买通黑虎帮这样的地头蛇来演一出拙劣的试探戏码,”你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而笃定的一声轻响,“而咱们又‘恰好’轻轻松松打掉了这几个不入流的马前卒……”你抬起头,目光与姬孟嫄相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那么接下来,无论是为了那五千两银子不至于白花,还是为了进一步试探,或者干脆就是为了挽回颜面,幕后的正主儿,迟早要亲自下场,或者派出更得力的角色。李敬善和他的锦衣卫,不正是现成的、名正言顺的‘扫黑锄奸’的刀吗?他们不是要‘协助治安’吗?那就让他们去对付这些‘江湖宵小’好了。”
姬孟嫄微微颔首,却又有一丝疑虑:“只是……李敬善此人,观其日间言行,似是个鲁直之辈,恐怕未必能领会夫君深意,也未必好用。”
你笑了笑:“正因为他鲁直,才好用。聪明人想得多,顾虑也多。反倒是他这样的,认死理,忠于职守(或者忠于他所理解的皇命),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便会一头撞上去。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指出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借他的刀,办我们的事。至于天魔殿……”你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湖广武林,蜀山的玄天宗、阴山的血煞阁,早在两年前便被我已通过各种方式,或合作,或收编,纳入汉阳体系。唯独这远在黑风渊、行事诡秘、传承邪异的天魔殿,一直游离在外,深浅难测。这次他们主动伸手进来,不管背后是谁在指使,对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把这最后一颗钉子……拔掉或者握在手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