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京城来电(2/2)
你正在起草一封给女帝姬凝霜的奏折。这封信不好写——既要表达对她身体的深切关心,劝阻她亲临汉阳这冒险的决定,又要恪守臣子本分,字句不能逾越,不能让她或旁人觉得你是在质疑皇权,是在畏惧她亲临检视。更重要的是,那三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内帑赏赐,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收,如何收得干净坦荡?用,如何用得明明白白?每一笔,将来都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沙沙游走,墨迹渐成行列:
“臣杨仪,诚惶诚恐,叩首再拜。
陛下万安。臣于汉阳,遥念圣躬,日夜忧思。闻陛下有临幸汉阳之议,臣既喜且忧。喜者,天颜亲临,实乃汉阳万民之福,臣等之荣;忧者,陛下产后未久,龙体尚未完全康复,况皇子皇女尚幼,需陛下亲自抚育。万里舟车劳顿,恐伤圣体。”
写到这里,你顿住笔。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恐伤圣体……这话恳切,却无力。你深知她的性子,若因身体之故便可劝阻,她便不是姬凝霜了。
你继续写道,笔锋转为凝重:
“今洛京局势,臣虽远在汉阳,亦有所闻。旧臣之中,或有心怀叵测者,蠢蠢欲动。陛下若离京巡幸,朝中空虚,恐生变故。臣愚见,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中枢,威慑宵小。”
这是将隐忧挑明。将她的汉阳之行,置于帝国安危的权衡之下。你引用史鉴,近乎直谏,已是在奏折中相当严厉的措辞。但你知道,不如此,不足以引起她真正的重视。
接着,你放缓语气,汇报成果,试图给她不必亲临也能放心的理由:
“汉阳新工业区,雏形已具。钢铁厂新式高炉已连续出铁旬月无虞,年产可达数十万斤;食品厂罐头产线调试完毕,日供军民用各色耐储吃食数千包;机械厂凭借自产简易车床,已开始试制小型蒸汽机。诸般进展,臣皆按月具折细报。陛下若有垂询,臣当随时再奏,或可待京汉铁路初通、臣回京述职之时,面陈详情,同样可察实情。”
你提出替代方案:随时详报,或待你回京。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为君分忧的体现。
然后,是那笔巨款:
“至于内帑三百五十万两,臣拜读手谕,感激涕零,陛下体恤汉阳军民之心,臣已深切领会。然此乃陛下查抄没收之赃款,数额巨大。臣窃以为,汉阳建设,乃国之大计,经费当出自臣份内正项,方为长久之规。陛下厚恩,臣与汉阳军民铭感五内,然为朝局清议计,为后世法度计,此款或可转作陛下对京汉铁路之特旨赞助,入公账管理。臣斗胆,已命德嫔凌华将陛下此意及款项单独登记造册,暂存官库,专款用于铁路勘探、路基平整等前期要害之处,绝不敢挪作他用。每一文开支,皆可追查,账目明细,按月呈报,以彰透明,亦不负陛下信托之重。”
你将“赏赐”巧妙地转化为对“京汉铁路”的“特旨赞助”,并强调入公账、透明化管理。既保全了女帝的颜面与心意,又堵住了可能因此产生的流言蜚语。这是走钢丝,但你必须走。
最后,以情动人,以忠收尾:
“臣本布衣,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委以重任,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今汉阳稍有所成,皆赖陛下威德远播,百姓工役用命。臣惟愿陛下善保圣安,待皇子皇女长成,承欢膝下,则大周幸甚,天下幸甚,臣私心亦足慰矣。
臣言辞恳切,字字肺腑。若有冒犯天威,伏乞陛下恕罪。
臣杨仪,再拜谨奏。”
写罢,你长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都倾注于这方寸纸间,将笔搁在砚台上。字迹在烛光下显得遒劲有力,沉稳中暗藏锋芒——这是你多年功底,亦是你此刻心境的写照。
姬孟嫄轻轻放下墨锭,拿起奏折细细读了一遍。她的目光逐字扫过,读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尤其在提及皇子皇女和洛京局势处,停留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那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深切的触动:“夫君,这封奏折……情理兼备,骨肉相连。既有臣子的忠耿,又有家人的关切。四妹看了,纵使一时不悦,定也能明白你的苦心与为难。”
你苦笑着摇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但愿如此。凝霜的性子你也知道,看似冷静,内里执拗。越是劝她莫做之事,她有时反倒更要去做,以证明无人可左右帝心。我这般引经据典、剖析利害,她或许能听进几分,又或许……反而会觉得是朝中压力传到了我这里,令我生了怯意,更非来不可了。”你伸出手,握住姬孟嫄微凉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因这两年时常巡视工坊、处理庶务而生出的薄茧,“明日一早,你亲自去电报局,看着他们译码发送。用最高等级的密码本,走直达咸和宫的线路。发送后,务必确认洛京那边收到,并索取回执。”
姬孟嫄反手握紧你的手,用力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夫君放心,此事关乎重大,我定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