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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深入底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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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你不再看台下,转过身,面对操作台。你的表情瞬间变得专注,眼神锐利如鹰。你握住主操纵杆,感受着从钢铁传导来的轻微震动和力量反馈,脚下一勾,精准地踩下了蒸汽阀门踏板。

“嗤——!”

高压蒸汽喷涌的尖啸声骤然变得平稳有力。你手臂沉稳地推动操纵杆,庞大的起重臂发出低沉顺畅的“嘎吱”声,开始平稳而精准地转动。下方那捆原本有些摇晃的木料,立刻停止了摆动,如同被无形的手稳稳托住,然后随着你的操控,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准确地、轻巧地落在了数十步外指定料堆的最顶端,分毫不差!

这一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稳如泰山。与方才那两名工匠操控时的滞涩摇晃,形成了天壤之别。

“哗——!!!”

死寂被彻底打破!比昨日听到补发工钱、听到要盖新房子时更加狂暴、更加炽热、更加直冲灵魂的欢呼声、呐喊声、口哨声,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直冲汉阳被烟尘染灰的云霄!

“皇后殿下!千岁!千岁!”

“社长!社长真的会开机器!社长是咱工匠自己人!”

“兄弟们!还看什么!干啊!不能让侯爷小瞧了咱汉阳爷们!”

“干活!为侯爷干!为咱们自己的新房子干!”

所有的疑虑、惶恐、距离感,在你攀上起重机、熟练调整、精准操作的那一刻,在你那番朴实无华却又震耳发聩的话语中,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认同、以及血脉贲张的激动!皇后殿下不仅记得他们的苦,补他们的钱,给他们盖房子,如今,竟然真的脱下锦衣,换上粗布,来到这尘土飞扬的工地,像最普通的工匠一样,亲手操控机器,亲自参与劳动!这已不仅仅是恩惠,这是认同,是并肩,是将他们这些“臭苦力”、“煤黑子”,真正当成了“人”,当成了可以一起流汗、一起劳作的“兄弟姐妹”!

工地上沸腾了!

每个人都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不,是全身的血液都被点燃!他们不再发呆,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起手中的工具。夯地的号子更加响亮,和泥的节奏更加有力,搬运砖石的脚步更加迅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亢奋与自豪,胸膛挺得笔直,仿佛他们此刻挥洒的汗水,不仅仅是为了工钱,为了房子,更是为了不辜负高台上那个与他们“一样”流汗的身影。

你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操作之中。蒸汽起重机的每一个部件在你手中都如臂使指。你吊运沉重的预制水泥板,稳稳放在地基上,边缘对齐分毫不差;你转移巨大的木制房梁,精准穿过预留的孔洞;你甚至指挥着下方的工人配合,进行一些需要精密协作的吊装作业。汗水很快浸湿了你粗布衣衫的后背,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尘土混合,在你脸上留下道道污痕。但你毫不在意,只是偶尔用搭在肩头的粗布手巾胡乱抹一把,目光始终专注在操纵杆和下方的作业面上。

中午,工地开饭的梆子声响起。

大桶的糙米饭,大盆的炖菜,还有成筐的白面馒头和咸菜疙瘩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你拒绝了钱大富低声请示“是否回衙门用膳”的建议,和工人们一起,拿着一个粗陶海碗,排队打饭。打饭的厨子看到是你,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进菜盆里,在你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才哆哆嗦嗦给你盛了满满一碗菜,又塞了两个最大的馒头。

你道了声谢,随手用衣角擦了擦碗边,就蹲在附近一堆砖料上,和几个同样蹲着的老师傅、年轻力工一起,就着咸菜,大口吃着粗糙却管饱的饭菜,喝着桶里直接舀上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白开,不时还与身旁的人交谈几句,问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以前做什么营生,对新房子有什么想法。起初工人们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在你平和的态度和同样沾着尘土汗水的脸庞面前,渐渐也放开了些,磕磕巴巴地回答,甚至敢大着胆子问几句关于机器、关于工钱发放的具体时间。

你的举动,彻底征服了所有人。那些最初或许还存有一丝“贵人作秀”疑虑的人,在看到你头上很快流下的汗水、被工地灰尘弄得风尘仆仆的短打、以及那与普通工匠别无二致、甚至更加娴熟的劳动姿态和食量后,也彻底心悦诚服。

“社长!您歇会儿吧!这粗活让我们来!”一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壮汉,看着你被蒸汽阀门烫得微微发红的手掌,忍不住喊道。“是啊殿下!您千金之躯,可千万别累坏了!您指点我们就行!”旁边一位老师傅也连忙附和,脸上满是真挚的关切。“侯爷,喝口水!”一个半大少年,机灵地用自己的碗(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又擦)从干净的桶里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你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你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对少年笑了笑,又对众人道:“什么千金之躯,在这里,都是干活的人。这起重机力道大,但用好了,能省下几十上百个壮劳力的功夫。咱们早点把房子盖好,大家早点住进去,不比什么都强?”说着,你又走向另一处需要吊装大型构件的地方。

看着你沾满煤灰汗渍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你与工匠们毫无隔阂地交谈、甚至为某个技术细节争辩几句的模样,工人们只觉得心头热流涌动。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物”,不,这已经不是“大人物”了,这是“自己人”,是真正懂他们、尊重他们、愿意与他们同甘共苦的领头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认同感和高昂的干劲,在工地上每一个角落弥漫。人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工钱和房子而劳作,更仿佛是为了某种共同的、神圣的目标,为了不辜负这份罕见的、平等的尊重与信任。

那一刻,你看着眼前这些因劳作而汗流浃背、因希望而目光灼灼的淳朴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发自内心的崇敬,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你知道,你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感激和服从,更是这种被激发出来的、蓬勃向上的“主人翁”精神。这就是“人民的力量”,当它被正确引导、被真诚尊重时,所能迸发出的创造力与凝聚力,将是改天换地的伟力。而获取这份力量的钥匙,有时并非高高在上的赏赐,而是俯下身段,掌心相对的温度,与汗流在一处的真实。

就在你于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用汗水与钢铁书写着“平等”与“实干”之时,姬孟嫄也未曾有片刻清闲。她没有选择留在相对安全舒适的巡抚衙门后院,也没有去巡视那些正在紧张进行补偿银钱发放的登记点。她换上了那身初次到下溪村时常穿的青布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只带着几名挑选出来的、机敏且口风严实的侍女(实为有武艺在身的内廷女官司派来的属下),如同最寻常的妇人,悄然走进了那片依然杂乱、但气氛已截然不同的工人棚户区。

昨日的狂欢与憧憬之下,这里依然充斥着最真实、最琐碎,也往往最被忽视的苦难,尤其是对生活于此的女工和家眷们而言。阳光难以穿透低矮屋檐下的阴暗,污浊的空气里混合着煤灰、汗味与劣质脂粉的气息。孩子们在泥地里奔跑玩耍,女人们则在拥挤不堪的窝棚内外,操持着永无止境的家务,或是从事着一些报酬极低的零散手工活计,补贴家用。

姬孟嫄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些警惕和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朴素的衣着,温和的笑容,以及身后侍女手中提着的、装有针线、布料、少许伤药和糖果的篮子,人们渐渐放下了戒心,只当是城里哪家心善的夫人小姐,前来“施舍”或“探访”。

她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选择了一条最拥挤、最肮脏的巷子,慢慢走了进去。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污水沟旁,有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妇人。姬孟嫄示意侍女们停在巷口,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几位大姐,忙着呢?”她声音轻柔,带着贵戚女子特有的软糯,蹲下身,很自然地拿起一件未洗完的粗布衣服,学着她们的样子,在搓衣板上揉搓起来。

妇人们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哎哟,这位……娘娘,可使不得!这水脏,别污了您的手!”

“不碍事,”姬孟嫄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在家也常做这些。看几位大姐洗得辛苦,我帮帮手。这活儿,人多做得快些。”

她手法虽不熟练,但态度真诚,很快便让妇人们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姬孟嫄并不急于询问,只是顺着她们的话头,问些家常,孩子多大了,男人在哪个厂做工,日子可还过得去。言语间,她巧妙地避开了“皇后”、“娘娘”等字眼,只自称是“城里新生居派来看看大家有什么难处的管事儿娘子”。

起初,妇人们还只是泛泛地抱怨工钱低、活计累、孩子难带。但随着话匣子打开,尤其是看到这位“管事儿娘子”不仅毫无架子,还真的帮着干活,甚至拿出篮子里的饴糖分给在附近探头探脑的孩子们,一些积压已久的委屈和苦水,便忍不住倒了出来。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灵动的年轻女工,在同伴的鼓励下,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地对姬孟嫄说道:“夫人,您……您真是新生居派来听我们说话的?”

姬孟嫄停下搓洗的动作,用腰间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她,点头道:“是,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那女工咬了咬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我…我是去年跟着同乡,从蜀中嘉州那边过来投奔在这边做管事的亲戚,后来经他介绍,进了纺织厂的。厂里……厂里有些工头、管事,还有那些地痞混混……他们,他们看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女工,无依无靠,就……就经常欺负人……”

她声音颤抖起来:“动手动脚,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下工路上堵人,摸黑往你手里塞脏东西……我们怕丢了工,不敢声张,只能躲着,忍气吞声……可……可他们越来越过分……上月,同车间的一个姐妹,就是被一个工头逼得……在仓库里……”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叹了口气,低声道:“造孽啊……那姑娘性子烈,挣脱了,一头撞在机器上,如今还躺着,半死不活……管事只说她是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赔了点汤药钱就不管了……”

姬孟嫄听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湿衣服,指节都捏得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年轻女工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也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大姐,别怕。你说的,我记下了。告诉我,是哪个厂,哪个工头,叫什么名字,常在哪里出没,还有那位受伤的姐妹现在何处。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知道了,就一定会管到底!一定会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年轻女工抬起泪眼,看着姬孟嫄眼中不容置疑的怒火与决心,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将知道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姬孟嫄示意身后的侍女详细记录。

接着,一个怀抱婴儿、面色蜡黄的年轻母亲,怯生生地靠近,她姓严,是唐门外戚严氏旁支出身,丈夫是炼铁厂的炉前工,去年一次事故中被飞溅的铁水严重烫伤,不治身亡。她抹着眼泪哭诉:“厂里只说他是自己操作不当,只给了十两银子的抚恤……我带着这么小的娃,白天要去锅炉房干活,娃没人看,只能绑在背上,一起受那水汽熏蒸……晚上回来,浑身都疼,娃娃也总是哭……我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怀中的婴儿适时地发出微弱的啼哭,更添凄楚。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紧了。她站起身,走到那妇人身边,轻轻揽住她瘦削颤抖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帕(虽然朴素,但料子细腻),替她擦去眼泪,又小心地逗了逗那哭泣的婴儿,柔声道:“大姐,别哭,孩子还小,你更要保重身子。孩子没人带,确实是大问题。你放心,这件事,我也记下了。我会尽快想办法,在厂区附近,找可靠的阿姨,或者腾出地方,办一个新的托儿所,让像你这样的女工,能安心上工,孩子也有人照看。至于抚恤的事……你丈夫是因工伤亡,十两银子,决然不够!这事,我也会去查,该你们的,一分也不能少!”

妇人闻言,几乎要跪下去,被姬孟嫄死死拉住,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大恩大德……”

随后,一个面色枯槁、眼神空洞的中年寡妇,在同伴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本是以前湖广宗门如玉峰的女侠。二十年前,如玉峰被血煞阁、天魔殿、玄天宗三家围攻之下覆灭。她被玄天宗擒住之后被迫嫁给了其中一个外门长老。而这个外门长老在两年前玄天宗内乱解体之后,到了汉阳,为了多赚些钱养家糊口,去煤矿当了下井的管事,三个月前矿洞坍塌,被埋在了

“那边其他管事说,是塌方,是天灾,不关矿上的事……只是看在毕竟是玄天宗前长老的情分上,给了二十多两银子,只说是丧葬费……我公公婆婆年纪很大了,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要养……我去那边矿上讨说法,他们把我撵了出来,说再闹,连那二十多两银子都要我还给他们!”她说着,撩起袖口,露出争执时被打伤的手臂,上面全是青紫的伤痕,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夫人,您说……这世道,还有我们穷苦人的活路吗?我真想……跟着他一同去了算了……”

姬孟嫄听着,胸中怒火与悲悯交织,几乎要炸开。她紧紧握住那寡妇冰凉如枯骨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斩钉截铁:“有!只要我还在汉阳一天,就绝不容许这等草菅人命、欺凌孤寡之事!大姐,你丈夫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那些黑心的管事,也休想逍遥法外!你把矿上的名字,管事是谁,当时什么情况,细细告诉我。这件事,我姬……我定然追查到底!该赔的抚恤,该偿的命,该治的罪,一个都跑不了!你信我!”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那寡妇死寂的眼中。寡妇怔怔地看着她,干涸的眼眶里,终于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再是无声的绝望,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悲恸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整整一个下午,姬孟嫄就蹲在那污水沟旁,或是走进低矮阴暗的窝棚,听着一个又一个女工、家属,泣诉着她们的苦难:工钱被变着法克扣,伤病无人过问,被骚扰恐吓,失去亲人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孩子无人照看,老人无钱医治……每一桩,每一件,都浸透着底层百姓最真切的痛苦与无助。她手中的粗布衣服早已洗完晾起,她的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她的掌心被粗糙的搓衣板磨得发红,但她浑然不顾。她只是听着,记着,安慰着,承诺着。她让侍女将带来的伤药分发给那些身上带伤的人,将篮子里的针线布料送给手巧的妇人,将所剩不多的糖果全部分给了眼巴巴的孩子们。

当她终于起身,准备离开这片棚户区时,身后已跟了不少人。她们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感激:有人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有人捧出一碗浑浊却干净的凉水,更多人则是用含泪的、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她,仿佛她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光。

夕阳西下,将姬孟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青布衣裙上的泥点,在余晖中清晰可见,但她背脊挺直,眼神明亮,尽管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更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在燃烧。她知道,她看到的,听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汉阳这片土地上,还浸透着太多眼泪与血汗。而她要做的,就是将这份沉重,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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