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以利相交(1/2)
午后,天光有些暗淡,云层低垂。下溪村,祠堂。
这座祠堂是全村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但也已显出破败倾颓之相。厚重的木门歪斜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梁柱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暗、干裂的木色,蛛网在角落和椽间结成了灰色的帷幔。神龛里的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模糊了字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潮湿泥土、以及香火彻底熄灭后余烬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气味。几缕昏黄、微弱的天光,费力地从破败的窗棂缝隙和屋顶漏雨的瓦缝中挤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翻滚的微尘颗粒,却丝毫驱不散那沉淀了太久的、绝望的晦暗。
祠堂内,气氛凝滞,如同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光线与阴影将空间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坐在上首临时摆放的、一张布满裂纹和污渍的旧木桌后的你们三人。姬孟嫄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青色细布衣裙,料子寻常,款式简洁,未施任何粉黛,长发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简单绾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但连日来的奔波、思考,尤其是肩负重任的觉悟,让她的眉宇间褪去了最后的娇柔,染上了一种混合着坚毅与紧张的英气,让她在这破败晦暗的祠堂中,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的卓尔不群。律休坐在她下手,依旧面无表情,如同石雕,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却透露出全神贯注的戒备。而你,则坐在最末位,几乎完全隐在神龛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另一边,是挨挨挤挤坐在下首几条残破长凳、甚至自带的小马扎、石块上的十几个村民代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长久未洗的衣衫的馊味。为首的是昨日见过的那位老村长,头发几乎全白,枯瘦得像一段老藤,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记录着无尽的苦难。其余人也大多是村中辈分较高、尚有些许影响力或仅仅是年纪够大的族老,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浑浊,里面充满了对陌生来客本能的戒备、对自身处境的麻木,以及一丝被强行召集而来、不知是福是祸的、深入骨髓的惶恐。他们沉默着,那沉默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力,像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蛛网,笼罩在祠堂上空。
姬孟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那份《方案纲要》的边缘微微濡湿。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绝望与不信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陈腐的味道,冲入胸腔,带来一阵微呛。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并试图注入足够的诚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站起身,对着下方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大部分表情的脸,微微躬身一礼。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午安。我姓姬,今日冒昧前来,是奉了……上头的意思,”她谨慎地略去了可能引起更多猜疑的具体称谓,选择了更模糊、也更具分量的说法,“想和大家商量一件,关乎咱们下溪村未来出路、或许能改变大家眼下日子的大好事。”
她开始按照你昨日的提点,努力用最浅白、甚至有些笨拙地夹杂着刚学来的几句当地方言词汇,将“合作社”与宗族公田、互助合作联系起来解释,说明土地入股、集体经营、发工钱、有分红的好处。她讲得认真,甚至因为紧张和试图模仿乡音而有些磕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长久的、令人尴尬的、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定声的沉默。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和更深的不解。那些文绉绉的词汇,即使是经过她努力“翻译”的词汇,对他们而言,也如同天书。什么“股份”,什么“集体经营”,什么“分工”,太过遥远,太过虚幻,远不如手里一个冷硬的窝头实在。
终于,那位一直沉默的老村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叹息,他颤巍巍地,用一双枯瘦如鸡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浑浊的、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费力地抬起,看向姬孟嫄,那里面没有信任,没有期待,只有历经无数失望、欺骗和苦难后沉淀下来的、深深的戒备与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
“这位……女……娘娘,”他嚅嗫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一个模糊的、带着距离感的尊称,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沙石在摩擦,“俺们……都是土里刨食、睁眼瞎的粗人,活了这么大岁数,就知道老天爷给饭就吃,不给就饿着。您说的这些……合作社、入股、分工……太文气了,俺们听不明白,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同样麻木、同样困惑的脸,仿佛从他们那里汲取了最后一点勇气,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贵人”的敬畏:“俺们……就想问一句最实在的。”老村长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锈蚀的味道,“俺们要是把地……都归拢到您说的那个‘社’里,那……地还是不是俺们的?以后……俺们吃啥?喝啥?靠啥活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没了,俺们……俺们还是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早已干涸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浪花,却搅动了底下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的淤泥。
“是啊!地可是命根子!命根子能交出去吗?”“你们说得天花乱坠,万一干赔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俺们找谁去?喝西北风吗?”“就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白给饭吃,还给工钱?肯定是骗咱们地的!以前不是没来过要买地的,价钱压得忒低!”“合作社?听着就跟那些放印子钱的‘合会’差不多,最后怕不是要逼得人卖儿卖女!”
质疑声、反对声、带着血泪教训的、绝望的揣测声,渐渐响起,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最终汇成一股嘈杂的、充满不信任甚至敌意的声浪。村民们长期困苦、被盘剥、被忽视所形成的顽固与恐惧,绝非几句空泛的、难以理解的许诺可以打消。那麻木之下,是对失去最后依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姬孟嫄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直接、混乱、原始且充满赤裸裸敌意的场面。那些浑浊眼睛里的怀疑,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她刚刚鼓起的勇气;那些粗糙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抵触,如同厚重的墙壁,阻挡着她试图传达的善意与希望。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措,口干舌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这片充斥着不信任的声浪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下意识地,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阴影中的你。
你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神游天外,对祠堂内骤然升腾的喧哗与敌意充耳不闻。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对人性与现实的透彻了然,以及一丝对她能否破局的、静静的等待。
在你无声的、却仿佛蕴含着千钧压力的“注视”下,姬孟嫄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立刻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疼痛,尖锐而真实,瞬间刺破了她心中那团慌乱与迷茫!
她想起了你的话——“抓住他们最核心的诉求!”
是啊,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描绘蓝图,他们看不见,也不敢信。他们只关心最实在的东西——活下去!老人和孩子怎么活?自己以后怎么活?
一股混杂着不甘、倔强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驱散了那瞬间的慌乱与苍白。她不再试图用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去说服,而是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震撼,去叩问!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嘈杂的祠堂中炸开!
姬孟嫄猛地一掌拍在面前那张布满裂缝、摇摇欲坠的旧木桌上!桌面剧烈地一跳,积年的灰尘“噗”地一声飞扬起来,在昏黄的光柱中疯狂舞动。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质疑和喧哗,祠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爆发出惊人气势的年轻女子。连角落里打盹的老鼠,似乎都被惊得窜回了洞中。
姬孟嫄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她站直了身体,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怯懦或试图解释的温和,变得无比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凌厉的光芒,如同出鞘的短剑,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愕的、写满苦难的脸。她的声音清越,不再刻意模仿乡音,而是用最清晰、最有力的官话,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点,砸在骤然安静的祠堂里,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各位乡亲!”
“我!不跟你们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就问你们三句话!”
她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如剑,指向祠堂外那片荒芜的田野,指向那些蜷缩在破屋里的身影:“第一!你们想不想,让村里这些走不动、干不动、只能等死的老人家,从明天开始,就能一天两顿,吃上热乎乎、管饱的、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的白面馍、杂粮饭?!让他们临了临了,不用饿着肚子、看着孙儿眼巴巴的眼神,自己偷偷去啃树皮、吃观音土?!”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躲在大人身后、面黄肌瘦、眼神懵懂又带着惊惧的孩童:“第二!你们想不想,让村里这些满身泥、到处野、没人管、说不定哪天就掉塘里淹死的娃娃,有个地方管着、看着,有人教他们认几个字、数几个数,中午还能吃上一顿有油水、有肉的饱饭?!让他们能像个人似的长大,而不是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终停留在老村长那浑浊的、此刻充满了震撼的眼睛上:“第三!你们想不想,让你们家那些荒了、废了、长满野草、看着就心烦、哭都哭不出粮食的地,不用你们再操心费力、求爷爷告奶奶,就能重新种上东西!而且到了年底,除了雷打不动的工钱,还能实实在在地,根据地的多少、干活的好坏,分到白花花、响叮当的银钱?!让你们也能攒下几个钱,给老人扯块布,给娃娃买个糖人,给自家婆娘添根头绳?!”
三句话!三个问题!没有大道理,没有空许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人心最深处、最脆弱、也最原始的伤疤上——生存,温饱,对老人孩子的责任与愧疚,以及对改变这令人窒息的无望处境的、最后一丝卑微到不敢奢望的希冀。
像三记沉重无比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打在每一个村民早已麻木的心坎上!敲碎了那层厚重的、名为绝望的硬壳!
祠堂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真空的死寂。只有粗重而急促的、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村民们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的麻木、怀疑、戒备,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震惊,以及在那震惊之下,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猛然被这几句赤裸裸的话语勾起的、灼热到发烫、几乎要将灵魂都烧穿的渴望!
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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