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阶级叙事(2/2)
最先开口的王姓士子摇着折扇,冷笑道:“李兄所言极是。此獠不仅乱政害民,更自甘下流,与商贾贱业为伍!听闻其与那‘新生居’关系匪浅,甚至亲自操持商事,锱铢必较,满身铜臭,毫无士大夫清静廉明之风!简直是斯文扫地,辱没朝廷体统!我看那‘新生居’,便是其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之白手套!所贩之物,虽看似精巧,实乃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败坏淳朴民风!”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愤,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仿佛置身于朝堂之上,正在慷慨陈词,指点江山。他们从你的出身(被隐晦地暗示为“佞幸”、“男宠”),批判到你的“干政”(“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从新政(“动摇国本”、“与民争利”),抨击到铁路(“毁田掘坟”、“破坏风水”),再到“新生居”(“与商为伍”、“败坏风气”)。言辞之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对“古制”“祖训”的僵化尊崇,以及对任何变革的本能恐惧与排斥。他们熟练地运用着“礼法”、“纲常”、“民生”、“国本”等大义凛然的词汇,将你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意图倾覆大周江山的“乱世妖人”,而他们自己,则俨然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忠臣义士、卫道士典范。
姬孟嫄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突兀。杯中的龙井茶汤早已冰凉,她却浑然未觉。她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铁青,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霜雪之色。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她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朝堂上冠冕堂皇下的刀光剑影,也听闻过无数攻讦诽谤之辞,但像此刻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如此“高雅”的场所,听着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用最“正统”的话语,对她身边这个人,对她如今已初步理解并开始认同的事业,进行如此恶毒、如此无耻、如此罔顾事实的污蔑与诅咒,仍然是第一次。尤其当听到他们用“牝鸡司晨”、“妖媚惑主”这类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形容你,用“祸国殃民”、“掘根断脉”来否定一切新政时,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握住茶杯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紧咬的咯咯声。她真想立刻起身,腰间短剑出鞘,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让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龌龊算计的“清流”闭嘴!
然而,就在她的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手指即将握紧剑柄的刹那,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成拳、搁在桌面的手背上。那手掌宽厚,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力量,只是轻轻一按,并无任何强迫,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即将爆发的戾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你。
你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没有看向邻桌那些唾沫横飞的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你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劝阻,只有一种“稍安勿躁”、“继续看下去”的示意。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预料到眼前的一切,并期待她看到更多。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的喧哗声稍稍大了些。几个刚卸完货、浑身汗湿的脚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大约是渴极了,犹豫着在门口张望,想进来讨碗水喝,又似乎被茶楼的“高雅”和里面那些“体面人”的气势所慑,不敢轻易进来。他们恰好听到了里面那几位士子愈发高亢的议论声。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打着赤膊的脚夫,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朝茶楼里瞥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浓重的本地口音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精明的小个子同伴嘀咕道:“嘿!听听,听听!这些读书相公,又在放他娘的狗臭屁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旁边那个小个子贩子,也伸长脖子朝里望了望,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同样压低声音附和道:“就是!杨皇后……哦,现在该叫杨侯爷?人家在京城干的事儿,咱们在江南是听得不真切,可也不是聋子!薛民仰薛青天那样的好官,被奸臣害死多少年了?要不是杨侯爷和女帝陛下力排众议,能给他平反?能让薛家后人重新站起来?这是大功德!”
另一个年纪稍大、满脸风霜的挑夫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愤愤不平:“还有京城那些兵痞!以前多横?欺行霸市,调戏妇人,咱们走南闯北的谁没受过气?听说现在被整肃成什么‘新军’了,规矩严得很,再不敢祸害老百姓了!京城治安好了多少?他们这些坐在茶楼里摇扇子的,知道个屁!”
最先开口的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继续道:“修铁路怎么了?我堂兄去年跟着‘新生居’的工程队去北边修过一段路,管吃管住,都是内廷女官司的人发工钱,给得又足,从不拖欠!那活儿是累,可比给地主老财扛长工、看脸色强多了!救了多少遭灾没活路的饥民?那是活人无数的菩萨心肠!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祸国殃民了?”
那小个子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声音也略高了些:“再说那‘新生居’卖的东西!就说那‘新生皂’,去污力强,还带着香味,比咱们用的皂角、澡豆好使多了,价钱也公道!还有那‘霜糖’,雪白晶莹,甜而不腻,比红糖强了不知多少!我家婆娘和娃儿都喜欢得紧!怎么就成了‘奇技淫巧’、‘败坏风气’了?我看他们是自家铺子东西又贵又不好,卖不过人家,就在这里瞎咧咧!”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壮汉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紧张地朝茶楼里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几个站在门口的“泥腿子”,才松了口气,但语气里的不满更甚,“这些读书的相公,心眼比针尖还小!仗着认识几个字,有功名在身,看咱们都是用鼻孔的!说又说不过他们,打更打不得……呸!一帮子不知民间疾苦、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我看啊,他们是见不得咱们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点!”
“就是!杨侯爷和陛下是做实事的!不像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喷唾沫星子!”
“好了好了,莫说了,讨碗水喝,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几个贩夫走卒低声嘟囔着,终究没敢进这“西湖春”大堂,在门口探头探脑,最终还是在伙计隐隐不耐的目光中,讪讪地转身离开了,去寻那街边的大碗茶摊了。
然而,他们那番压低了声音、充满了市井俚语却无比真实的议论,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你和姬孟嫄的耳中。姬孟嫄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你更是灵觉过人。那些充满畏惧、却又透着朴素是非观的言语,与邻桌士子们“高屋建瓴”、“义正辞严”的批判,形成了何等鲜明、又何等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锦衣玉食、高谈阔论、满口家国天下、实则只为一己阶层私利、对任何可能触动其特权与“体面”的变革都充满本能敌意的士林“精英”。
一边是衣衫褴褛、汗流浃背、为一日三餐奔波、不懂太多大道理,却能凭最直接的感受、用脚投票、分辨出谁真正让他们得了实惠、看到了希望的底层百姓。
冰与火,云与泥,高天与尘壤。
姬孟嫄的身体,不再因愤怒而颤抖。她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缓缓松开。杯中冰凉的茶水,映出她骤然变得异常冷澈的眼眸。那里面,汹涌的怒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以及在这冰冷之下,缓缓升腾起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你带她来这“西湖春”,不仅仅是为了听几声辱骂,受几口闲气。
明白了你为何对那些士子的攻讦如此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观察。
这是一场最生动、也最残酷的现实教育。无需任何宏大的理论阐述,无需任何复杂的逻辑推演,仅仅是将两种声音、两种立场、两种视角,赤裸裸地并置在她面前。
什么是“阶级”?
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概念,而是当“铁路”可能毁掉士绅家的“风水”和“祖坟”时他们的痛心疾首,与可能为脚夫提供一份稳定活计、让北方灾民有口饭吃时,底层百姓的感激期盼之间的天壤之别。什么是“立场”?不是口头宣称的“为民请命”,而是当“新生居”的物美价廉冲击了旧有商家的利益时,后者便将其污蔑为“与民争利”、“败坏风气”;而真正使用这些商品、感受到实惠的“民”,却拍手称快。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没有因那些恶毒的诽谤而有丝毫动摇。反而像一块被投入了极端温差中的铁胚,一边是士子们言语中冰冷的恶意与保守,一边是百姓话语中朴素的温暖与支持,在这冰与火的反复锻打下,不是碎裂,不是熔化,而是去除了最后一丝杂质与犹疑,变得无比坚硬,无比纯粹,也无比锋利!一种清晰无比的敌我界限,在她心中豁然开朗。
她再次看向邻桌那几位犹自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正义”氛围中、对门外发生的插曲浑然不觉、依旧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摇头叹息、仿佛忧国忧民到了极点的年轻士子,眼中最后一丝因他们出身和“读书人”身份而可能残存的、属于她过去阶层的微妙联系,彻底断裂、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其本质的鄙夷。这些人的话语,此刻在她听来,不再是“议论”,而是嗡嗡作响的、令人烦躁的虫豸之鸣。
她又望向门外,那几个脚夫小贩早已离去,但他们的背影,他们的话语,却深深印刻在她脑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更有一种找到了真正根基与力量的、坚实的认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你。
你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凑到唇边,悠闲地品着。脸上没有怒色,没有讥讽,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于胸的玩味笑容。仿佛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这场发生在精致茶楼里的、无声的“舆论战”,完全在你的预料与掌控之中。你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却又颇能反映某些本质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