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打碎幻想(1/2)
终于来了。
你心中无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甚至带着些许淡淡的讥诮。这,才是她内心最深处那个永远饥饿、永远不甘的魔鬼,是她支撑着度过冷宫漫长孤寂岁月的精神鸦片,也是阻挠她真正获得新生的最后壁垒。她想知道,在你这颗足以改变棋局走向的“棋子”或“利刃”眼中,她姬孟嫄的价值,与姬凝霜的价值,是否有本质的不同?她想知道,自己的失败,是否真的只是源于“运气”差了一步,而非“本身不值得”?她更想知道,在那个虚拟的“如果”里,她是否……本有胜算?
你看着她那双此刻盈满了紧张、期待、恐惧、不甘与最后一丝孤注一掷般倔强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旧时代的幽灵,即便肉身已离开了那座禁锢她的宫殿,她的思维、她的欲望、她的全部价值参照系,却依然牢牢地被禁锢在那方寸之地的棋盘格子上,眼里只有“你死我活”,只有“成败得失”,只有“谁先得到助力”。她依然在用那套陈腐的、零和博弈的权力游戏规则,来揣度你的动机,来衡量自身的价值。
你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基于虚幻假设、毫无意义的问题。回答“是”或“不是”,都只会落入她旧有思维的陷阱,无论答案如何,都会在她心中滋生出新的妄念或怨恨。你需要做的,不是满足她的假设,而是彻底打破她赖以提出这个假设的思维基础。
你只是用一种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的、带着淡淡怜悯却又无比残酷的目光,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然后,你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手术刀,以一种近乎慈悲的残酷姿态,精准地反切回去:
“三姐。”
你的称呼变了。不再是代表后宫等级与从属关系的“英妃”或者夫妻关系的“孟媛”,而是变回了代表血缘、代表过去那个宫廷秩序、代表她们之间某种原始联结的“三姐”。这个微小的、刻意的变化,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姬孟嫄刚刚为自己披上的、那层名为“释然”与“感激”的、脆弱不堪的外壳,让她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你的内心,”你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不容置辩的冰冷洞察,“还是恨凝霜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宣判。
姬孟嫄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她嘴唇剧烈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本能地反驳,想尖叫“我没有!”,想维持那点可怜的、刚刚建立的“释然”形象。但在你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幽暗心思的目光注视下,所有辩驳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为无声的默认。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物,赤裸裸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被你无情扯去。
“你觉得,”你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不疾不徐地,开始深入剖析,如同解剖一具早已失去生命、却依旧保持着扭曲姿态的标本,“你和她的才能,差不多。”
“她读过的史书权谋,你也熟稔于心。她能下的决心,你能下的狠心,你自问……也不遑多让。”
“你们在同样的环境里长大,接受同样的教育,见识同样的阴谋倾轧。你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被同样的欲望和恐惧驱动。”
“只不过,”你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她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让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的锐利光芒,如同实质的刀锋,直刺她的灵魂最深处,让你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加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脏上,“她在江湖和官场上,拉拢到的人,积累的资源,构建的网络,比你更多,起步比你更高,时机……也比你更好那么一点。”
“所以——”你刻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她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依旧被你捕捉到的、被说中要害的惊悸与悸动,如同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所以她在先帝殡天、乾坤颠倒的那个混乱夜晚,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成功地……夺位了。”
“而你,”你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终宣判的槌音,冰冷地敲下,“失败了。”
短暂的停顿,让这三个字在嘈杂的船舱中,在她空荡荡的脑海中,产生了无限的回响。
然后,你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用一种全新的、带着些许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此刻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的脸,缓缓地、清晰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诛心的问题:
“你,觉得……”
“不服气,是不是?”
轰——!
你这番话,如同数道无声却暴烈无比的连环惊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地、毫无花哨地劈在了姬孟嫄的天灵盖上!不,不仅仅是天灵盖,是直接劈进了她灵魂最深处、最阴暗、最不堪、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死人,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哆嗦着。她张大了嘴,想要吸气,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艰难而空洞的抽气声,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巨大的震惊、被彻底看穿的极致羞耻、长久以来自我欺骗与粉饰的假面被无情撕开后无地自容的恐慌,以及那种信仰根基被彻底撼动带来的眩晕与虚无感,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她吞没,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因为,你说的全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最隐秘的伤口上!
你将她那点深藏在内心最幽暗之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用“时运不济”、“准备不足”、“对手狡诈”等种种借口精心包装起来的、最本质的阴暗心思——那点对姬凝霜最纯粹、最原始、基于“凭什么赢的是你不是我”、“我哪里比你差”的炽烈嫉恨与不甘——就这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这嘈杂、混乱、充满生命力的真实世界空气里!
她感觉自己在你面前,就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华服、卸下了所有面具、抽走了所有支撑,赤裸裸、血淋淋地站在闹市中央示众的小丑!所有精心维持的骄傲,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所有支撑她度过漫长冷宫岁月、让她还能保持一丝“我并非输在能力”的可怜自尊的“理性分析”,在你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这番冷酷到极致的剖析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原来,她一直紧紧攥着的,不过是一把自欺欺人的灰烬。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尽管周围的喧嚣依旧——力夫仍在划拳,商贾仍在争吵,婴儿仍在啼哭。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姬孟嫄惨白着脸,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偶,僵硬地坐在你的对面,身体因为极度的羞愤、巨大的震撼、以及某种被彻底击穿、信仰崩塌后的虚弱,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你刚才那番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给彻底剥开了,每一寸伪装、每一丝侥幸都被剔除,只剩下最原始、最丑陋、也最真实的嫉妒与不甘,暴露在一种她从未真正面对过的、近乎残酷的“真实”光芒下。所有关于才能、谋略、运气、时机的骄傲与不甘,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地……自以为是。她所以为的“复杂棋局”,在你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孩童般幼稚的把戏。
你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裂崩塌的样子,没有丝毫动容,也没有给予她任何喘息、自我安慰或重新构筑防线的机会。你知道,对于思想的重塑,温情脉脉的劝说往往徒劳,必须用最猛烈的方式,将她旧的、错误的世界观彻底摧毁,碾碎成齑粉,连一点供其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的残渣都不留。
彻底的摧毁,才是重建的开始。
你继续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口吻,抛出了第二个、更为具体、也更为残酷的假设性问题。这个问题,将虚幻的“如果”,拉入血淋淋的、必须面对的“后果”层面。
“孟嫄。”
你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你真心回答我。”
“如果当初,上位的……是你。”
你紧紧盯着她那双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空洞与惊惶的眼睛,不给她任何闪躲、逃避或编织谎言的机会。
“你,会和凝霜一样……”
“留下你们这些兄弟姊妹,还有那几位废后太妃的命么?”
你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锥子,在刚才那番灵魂拷问制造的巨大创口上,再次狠狠地、缓慢地扎了进去,旋转着,深入她早已千疮百孔、此刻更是鲜血淋漓的心。这个问题,将抽象的“不甘”,变成了具体的、必须承担道德与人性拷问的“选择”。
姬孟嫄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因为前一番诛心言论的冲击还在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此刻又被强行抛入一个更具体、更残忍、更考验人性的假设情境。她残存的理智和那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对过去温情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想要点头,想要急切地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冷血无情、嗜杀成性、会对自己亲人举起屠刀的人。这不仅是出于某种道德本能,更是出于一种微弱的、试图证明“我和她不同”、“我比她更有人情味”的辩白欲望。
“会……会的。”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我的母妃……走得早。是薛后,和梁后……把我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她提起两位先帝的后妃,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久远的孺慕与哀伤,“她们……待我很好,很疼我。”她的回答,是基于对过去养育之恩的情感记忆,是基于对自己内心深处“人性尚存”的最后一丝相信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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