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下位不甘(1/2)
晨光熹微,安东港笼罩在一片薄薄的、带着咸味的雾气之中。码头上已然是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巨大的蒸汽轮船如同钢铁巨兽般停泊在深水区,粗大的烟囱尚未喷出浓烟,但甲板上已能看到船员忙碌的身影。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喊着号子,顺着跳板将货物运进货舱;拖家带口的旅客提着简陋的行李,脸上带着对远方的期盼或离乡的愁绪;小贩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兜售着干粮、饮水、廉价的晕船草药;维持秩序的码头巡捕用生硬的腔调呼喝着,试图让混乱的人流稍显有序。
你与姬孟嫄便置身于这滚滚红尘之中。你们都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棉布衣衫,颜色灰暗,式样普通,混在等待登船的队伍里,与周遭的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并无二致。姬孟嫄那张线条分明、带着英气的脸,此刻紧绷着,眉头微蹙,目光警惕而略带不适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汗味、鱼腥味、劣质烟草味、未及清洗的体味,以及各种方言俚语混杂成的嗡嗡声浪,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习惯了熏香、静默与规矩的感官。她下意识地想与你保持更近的距离,仿佛你是这片陌生汹涌人海中唯一熟悉的浮木。
你没有选择直达江南的客轮,也没有预订安静舒适、有专人服务的头等舱室。你带着她,排着队,验过粗糙印刷的船票,踏着吱呀作响的跳板,登上了这艘名为“海安号”的普通沿海客货轮。船舱内部空间局促,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木质长椅一排排固定在地板上,早已被无数旅人磨得油亮。行李杂物堆放在过道或座位下,婴儿的啼哭、男人的鼾声、妇人的唠叨、牌局的吆喝,以及无处不在的、带着各地口音的交谈争吵,交织成一片挥之不去的背景噪音。
你们找到两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木椅坚硬,靠背直挺,毫无舒适可言。姬孟嫄的身体明显僵硬,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与周围那些脱了鞋晾脚、袒胸露怀、大声擤鼻涕的旅人划开界限,但那界限在这拥挤嘈杂的空间里,脆弱得可笑。她的目光时而望向窗外逐渐后退的码头,时而快速扫过舱内形形色色的面孔,最终落在你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你似乎对这一切安之若素,甚至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神态,仿佛眼前不是令人烦躁的旅途,而是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百态图。
低沉的汽笛长鸣,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港。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出沉闷的轰响。窗外,安东港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天边一道淡淡的灰影。无垠的大海在眼前展开,碧蓝接天,波涛起伏,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海风从敞开的舷窗灌入,带来清新而猛烈的咸腥气息,稍稍冲淡了舱内的浑浊,却也带来了寒意。
姬孟嫄沉默地靠在窗边,海风吹乱了她未精心梳理的发丝。她望着那片浩瀚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蔚蓝,眼中最初的震撼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这天地如此广阔,远非宫廷高墙所能丈量;这海浪如此有力,绝非人力可以驯服。而她过去十几年所执着、所争斗、所痛苦的一切,在这自然伟力面前,显得何等渺小,何等……无谓。她又将目光收回,舱内的景象与窗外的浩渺形成尖锐对比。一个粗豪的汉子正就着咸鱼干喝劣酒,酒气熏人;几个商人模样的旅客围在一起,为了一笔生意的利润分成争得面红耳赤;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着,低声咳嗽;对面,一对年轻夫妇笨拙地哄着哭闹不休的婴儿……
这是最真实、最粗糙、也最蓬勃的人间。没有衣香鬓影,没有弦歌雅意,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奔波、欢喜与烦恼。这一切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她感到不适,甚至有一丝本能的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融入、无法理解的疏离与……隐约的自惭形秽。她所熟悉的那套宫廷生存法则、权力话语,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时间在轮船单调的轰鸣与舱内持续的嘈杂中缓慢流逝。姬孟嫄的沉默越来越深,仿佛在与内心某种汹涌的浪潮对抗。周围的喧嚣似乎渐渐退远,成为模糊的背景,而她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画面、声音、情绪,却越来越清晰——冷宫冰冷的砖石,母亲早逝时模糊的泪眼,兄弟姊妹间虚伪的问候与暗藏的机锋,夺嫡失败那夜彻骨的屈辱与不甘,还有……姬凝霜那张看似平静、却最终坐上了龙椅的脸。
终于,在轮船驶入外海,陆地彻底消失于视野,只剩海天一色的孤寂时,她积蓄已久的话冲破了紧闭的嘴唇。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穿透了周围的嗡嗡声,直抵你的耳膜:
“杨仪。”
她侧过脸,不再看海,而是紧紧盯着你。那双惯常带着英气与傲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锐利如刀锋的审视,以及那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倔强、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她问得极其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仿佛蓄谋已久,又像是脱口而出:
“我妹妹……她看上你,和我的动机,差不多吧?”
她在试探。用最锋利的方式,划开看似平静的表面,直刺核心。她并非真的关心你与姬凝霜之间是否有“爱情”,那在她看来或许本就是奢侈甚至可笑的东西。她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注解,一个能让她那颗骄傲又破碎的心得到些许安慰的理由——看,我和她本质一样,都是慕强,都是寻求依靠,都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我输,不是输在能力心性,只是输在……运气,输在谁背后势力更大,或者说,谁手上的资源更多,胆子更大。
你闻言,缓缓转过头。海风将你额前的几缕发丝吹起,你的脸在窗外流动的海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迎着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看了片刻。
然后,你几不可察地,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却像一块投入姬孟嫄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挺直的脊背微微靠向坚硬的椅背,仿佛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敢稍稍呼出一些。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那簇关于“如果当初……”、“或许我也……”的微弱火苗,仿佛得到了某种隐晦的承认,猛地蹿高了一些,带来一丝扭曲的暖意和……希望。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这虚幻的暖意尚未蔓延,你的声音便响起了。不高,不疾,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奇异地压过了舱内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穿透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器械,闪烁着无影灯下冰冷的光泽,开始对准她心中那未曾愈合、甚至已然化脓的旧创,进行一场毫无麻醉的解剖。
“凝霜这个人,”你的目光似乎并未聚焦在她脸上,而是穿透了她,穿透了船舱污浊的空气与时间的壁垒,落在了遥远的过去,落在了那座简陋书店“向阳书社”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在“君父之争”中、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震惊的女帝影像,“其实,相当脆弱。”
“脆弱”二字,被你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却让姬孟嫄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想过很多种你对姬凝霜的评价——聪明、果决、狠辣、运气好——却唯独没想过,会从你口中听到“脆弱”这个词。那个最终将她在先帝殡天那个晚上带着一帮锦衣卫直接拿下、然后配合太后梁淑仪,内廷掌印太监吴胜臣矫诏,成功坐上龙椅的妹妹,在你眼中,竟是“脆弱”的?
“只不过,”你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褒贬,“她比你们几个兄弟姊妹,胆子要更大一些,手段……也要更狠一些。”
胆大,手狠。这是对姬凝霜行为模式的概括,冷静而精准。没有渲染其天赋异禀,没有强调其天命所归,只是将其成功归因于性格中更为极端的特质。这让姬凝霜的形象从“天命之女”的高台上,拉回到了“凡人”的层面,甚至带上了几分“亡命徒”的色彩。
“加上,”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玩味的意味,“你们的六皇叔,燕王姬胜,”你清晰而缓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在掂量其分量,“痛恨官场倾轧,鄙夷皇室权斗,自身……也无心于此。”
“所以,”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姬孟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才让她……坐上了那张龙椅。”
你的话语,像一阵从极地吹来的寒风,并不凛冽刺骨,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透彻,吹过姬孟嫄那颗被“不甘”与“怨恨”冰封已久、却又暗流涌动的心脏。你承认了她们动机的相似性——都是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求生本能,是权力欲望在特定情境下的畸形绽放。你点出了姬凝霜内在的“脆弱”,这无形中消解了她头上那顶“天生赢家”、“不可战胜”的光环。你将她的最终成功,归结于“胆大”、“手狠”的性格因素,以及最关键、也最无法掌控的“运气”——燕王姬胜那超然物外、无意皇位的态度。你没有贬低姬凝霜,也没有抬高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将那段波谲云诡的历史,拆解成几个关键变量的组合。
你似乎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安慰”她:你输得不冤,因为你面对的对手,在关键变量上恰好占据了优势。但你也未必比她差多少,只是时也,运也。这种“安慰”,残忍地剥夺了她为自己失败寻找“能力不足”借口的可能,却也给了她一个看似更“公平”、更“客观”的解释,一个能让她那骄傲受损的灵魂稍感平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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