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出发准备(2/2)
院子里,一个身穿素色长裙、未施粉黛的中年美妇,正挽着袖子,指挥着两个临时来帮忙的仆妇打扫庭院角落的落叶。她神情专注,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温婉而宁静,正是太后梁淑仪。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目光与你相遇的刹那,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喜、牵挂与全然放松的喜悦。
“仪儿,”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温柔,“回来了。”
“嗯。”你点了点头,脸上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下来,很自然地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她身上传来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就在这时,一个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冲天小辫的小小身影,迈着一双小短腿,跌跌撞撞地从正屋里跑了出来。她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糕点,小脸上沾着些许碎屑。她看到了你,先是愣了一愣,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敢确定。随即,那双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整个星河的璀璨!
“爹——爹——!”
她用一种清脆响亮、带着浓浓奶气的声音,毫无迟疑地大声喊了出来,然后张开肉乎乎的双臂,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毫不犹豫地朝着你扑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无尽权谋、杀伐、算计淬炼得比精钢还要坚硬冰冷的心,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蜜糖之中,彻底地、毫无抵抗之力地融化了。所有关于帝国、关于未来、关于力量的思虑,全都烟消云散,眼中只剩下这个向你飞奔而来的小小人儿。
你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稳稳地、牢牢地,一把将这个让你魂牵梦绕的小家伙,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她身上散发着阳光、皂角和淡淡奶香的混合气息,温暖、柔软,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她就是你与梁淑仪的女儿,你的长女——梁效仪。
“效仪……”你的声音竟然不受控制地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想爹爹了没有?”
“想!”小家伙在你怀里用力地点着头,小脑袋撞得你下巴痒痒的。然后,她伸出胖乎乎、带着糕点甜香的小手,好奇地摸着你这几天舟车劳顿、未来得及仔细修剪而冒出来的胡茬,被那微微的刺痒感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爹爹,”她边笑边含糊地说,“扎,人。”
你看着她那毫无阴霾、天真无邪的笑脸,听着她奶声奶气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坚冰也轰然坍塌。你再也忍不住,将她高高地举过你的头顶,在洒满落叶的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起来。
“飞呀!爹爹!飞高高!”梁效仪兴奋的尖叫和银铃般的笑声,混合着秋日清爽的空气,回荡在整个院落的上空,驱散了所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深宫带来的阴郁气息。
一旁的姬孟嫄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下,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她眼中的震惊与复杂难以掩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杨仪——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后宫中予取予求深不可测的男皇后、帝国实际的掌控者,此刻身上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威严与城府。有的,只是一个最普通、最纯粹的父亲,在见到久别幼女时,那种毫无保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与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欣喜。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柄无形的锤子,轻轻敲打在她那被宫廷斗争塑造的世界观上,让她坚固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以及一丝更深的好奇——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她所不了解的面貌?
在安东府的这几日,你彻底放下了所有“国事”,将南巡的具体安排交给随行官员去细化,自己则沉浸在这难得的、纯粹的家庭时光里。你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充实。白天,你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梁效仪。你会握着她的手,在庭院里辨认各种植物的叶子;会把她抱在膝头,指着启蒙画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读;会给她讲那些你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个世界听来的童话故事,看着她因情节而瞪大的眼睛或咯咯直笑。你也带着她,以及沉默跟随的姬孟嫄,在安东府的街头巷尾“微服私访”。
你带她们去看那些由你亲手规划建立的、挂着“安东第一小学”牌匾的学校,看着那些无论出身富贵还是贫寒的孩童,穿着统一的、整洁的衣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先生朗朗诵读,小脸上是对知识的渴望。你带她们去看机器轰鸣的纺织厂、钢铁厂,看着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农妇,经过培训后,变成操作着复杂机械、神情专注而自豪的产业工人,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源源不断的布匹与钢铁。你带她们去逛货物琳琅满目、人流如织的供销社,看着货架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商品,以及那些带着满足笑容、用劳动所得换取生活所需的百姓。
你没有对姬孟嫄进行任何枯燥的“说教”,没有讲述任何深奥的道理。你只是让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感受这里与死气沉沉、勾心斗角的旧日宫廷截然不同的、蓬勃、喧嚣、充满希望的生活气息。
而姬孟嫄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却翻天覆地的“地震”。她看到了另一种力量,一种她过去十几年在冷宫高墙内、在故纸堆的权谋记载中从未想象过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来源于高贵的血统,不依赖于阴险的算计,不寄托于虚无的“天命”。它来源于那日夜不息、将泥土顽石转化为坚实铁轨和巍峨建筑的工厂,来源于那将天南地北货物汇聚、使财富如活水般流通的商业网络,更来源于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充满希望、用劳动创造着一切的平民百姓。他们拥护现在的生活,也自然而然地拥护带来这一切的统治者。这种力量,如此实在,如此浩瀚,如此……难以撼动。
她也去拜访了她那几位曾经高高在上、与她一样沉浮于权力漩涡的皇兄皇弟。她看到了大皇子姬魁,如今的“高级冶金技工孟胜”,穿着沾满油污与炭灰的工装,在炼钢炉迸射的火花旁,与工友们讨论着新合金的配比,脸上带着的不是皇子式的傲慢或阴郁,而是一种解决技术难题后、创造出来之物的纯粹满足笑容。她看到了二皇子姬隼,如今的“图满江以东供销社副总办仲鸣”,正为了一个新的商品销售渠道,与几个精明世故的商人激烈却不失和气地讨价还价,眼中闪烁的是商业算计的精明光芒,而非宫廷阴谋的晦暗。她看到了四皇子姬承昇,如今的“安东图书馆特藏部司书季诗学”,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为了修复一本珍贵的古版书而废寝忘食,脸上洋溢着沉浸于知识海洋的宁静与喜悦,仿佛外界纷争已与他无关。
他们都变了。他们不再是那些只知在方寸之地争权夺利、将人生意义寄托于虚无皇位的可怜虫。他们在这个新的、以“生产力”和“专业”衡量价值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获得了内心的安宁与充实。他们谈论的不再是权术与倾轧,而是技术、流程、利润与学问。
姬孟嫄长久地沉默了。自己过去十几年所执着追求、所深信不疑的那一套权力逻辑——那些围绕着血统、名分、阴谋与密室交易构建起来的一切,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在眼前这个由工厂、学校、供销社、铁路和昂扬的民众所构成的新世界面前,她过去所熟悉、所钻研、甚至所痛苦的那一切,显得如此苍白、狭隘,甚至……可笑。
白天是陪伴与观察,夜晚,你则留给了另一位需要你关怀的女子。你没有一直留宿在自己的住所,而是去了张又冰的宿舍。这位四十四岁的高龄产妇,在见到你的那一刻,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水。这泪水里,有长久的思念,有怀孕的辛苦,有对未来的惶恐,更有即将为人母的巨大喜悦与不安。她为了怀上这个孩子,已经等待、努力了太久太久。
你将她轻轻地揽入怀中,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她躁动不安的情绪。你为她按摩因怀孕而浮肿酸痛的小腿,手法熟练而轻柔。你将耳朵贴在她那高高隆起、如同小山般的腹部,静静地聆听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血脉相连的奇妙悸动。你甚至运起精纯无比的“万民愿力”,化为最温和滋养的暖流,缓缓注入她的经络,为她调理因高龄怀孕而负荷过重的身体,稳固那珍贵的胎气。你的内力如同最上等的安胎良药,抚平她的疲惫与隐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张又冰躺在你坚实温暖的臂弯里,感受着你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体温,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应到父亲的守护,变得格外安静。她脸上那些因焦虑而产生的细纹仿佛被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充满母性光辉的幸福笑容。
这一晚,没有征服,没有占有,没有情欲的激荡。只有丈夫对怀孕妻子最深沉的怜惜、体贴与无声的承诺,只有一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父母之间,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温情。
窗外,惊蛰呢喃。窗内,一室安宁。你知道,在安东的短暂休憩即将结束,更广阔的南方疆域,更复杂的局面,还在等待你去审视、去规划。但此刻,你拥着怀中的女子,心中只有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