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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一条“好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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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属于顶尖猎手终于看清猎物踪迹、即将发动致命一击时的精光,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既有皇后大人明示,锁定此獠!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常规的、按部就班的档案排查,对此等精心掩盖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恐怕收效甚微。若要找到当年那份弹劾薛家、直接导致其家破人亡的关键奏章原件或可信副本,必须直插其源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而果决,显然早已对此有过深思:“此类弹章,按我朝制度,正本呈送御前,无论皇帝是否朱批,最终大多存放于宫中内档或通政司总库,但内档非特旨不得入,通政司总库卷帙浩繁,且难保未被做手脚。而奏章副本或留底,则按规定,应由具奏官员所在衙门——即御史台,存放于本衙的‘本章库’存档备查!同时,奏章经通政司转递过程中,负责稽查六部章奏、有‘封驳’之权的六科给事中,按例也需阅览、登记,并可能留有抄录副本或摘要,存入六科档案房,以备稽核!”

苻明恪眼中锐光更盛,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破绽:“尤其是六科!其虽品级不高,但权责特殊,独立于部院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其档案管理自成体系,相对独立严密,且因其‘封驳’之权,对经手章奏的原始凭证保存尤为注重,以防日后扯皮!这或许是宋灏榷当年手眼再长,也难以完全触及、或易于疏忽的‘灯下黑’之地!”

他挺直腰背,仿佛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臣请旨,立刻以尚书台协调三法司重查旧案、需调阅相关旧档以备核对之名,派出绝对可靠之人,持皇后大人手令或陛下密旨,同时彻查御史台本章库,与六科廊存档!重点筛查泰安二十三年冬至二十四年春,所有由御史台系统呈递、内容涉及薛民仰及其家眷、或由宋灏榷具名的弹章、奏议!只要当年那份恶毒的奏章确实存在,并按规定流程走过,就必定会在这两处,至少其中一处,留下无可辩驳的痕迹!纵使他宋灏榷有通天手段,在事后能买通宫中或通政司的部分人员做手脚,也绝不可能将御史台和六科这两个相对独立环节的存档同时、彻底、干净地销毁!只要找到一丝一毫的原始记录,哪怕是只言片语,一个署名,一份存档目录,便是铁证!”

“很好。”你微微颔首,对苻明恪能在瞬息间抓住关键、思路清晰、直指要害的表现,感到一丝满意。这才是能臣该有的素质,敏锐,果决,且懂得利用规则与制度的缝隙。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且足够聪明、足够忠诚的人去办,果然能事半功倍。

“准你所奏。朕会予你必要的手令与权限。”你淡淡开口,算是批准了他直插源头的策略,但你的布局,远不止于此。明面的、程序内的调查需要,但对付宋灏榷这等隐藏至深、警惕性极高的老狐狸,仅靠明面的、可能打草惊蛇的档案调阅,或许不够,也或许太慢。你需要更直接、更彻底、更无所遁形的掌控。

于是,你下达了第二道,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如同阴影中悄然张开的巨网般的命令。

“传,锦衣卫镇抚司千户,张光和,即刻进宫见驾。”

没有高声宣召,没有通过任何常规的传旨渠道。你只是对着御书房角落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烛光与阴影交织的屏风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某个特定存在的耳中。

片刻之后,仿佛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又像是本就一直静静侍立在那片昏暗之中,一名身着与宫中内侍款式相仿、但质地更为挺括、颜色是近乎于黑的深青色锦袍、面容寻常毫无特色、属于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不见那种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幽深得仿佛千年古井、不起丝毫波澜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之外,如同鬼魅。若非你开口点名,侍立一旁的苻明恪甚至完全没有察觉,这御书房内,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此人正是锦衣卫镇抚司中,专司对京中百官、勋贵、宗室及一切可疑目标进行侦缉、监视、情报刺探与分析的核心千户之一,张光和。他以心思缜密如发、行动如鬼似魅、从未失手而着称,是女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几把“暗刃”之一。

你甚至没有完全将目光转向他,只是依旧望着御书房窗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不含丝毫情绪起伏、却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从心底泛起寒意的语气,清晰、缓慢、条分缕析地下达了指令,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或是一次不留活口的围猎:

“自即刻起,调集你手下最精干、最可靠、最擅长潜伏、盯梢、渗透、分析的人手,给朕死死盯住一个人——”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朕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你的语速平缓,却将监视的范围与深度,扩大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程度,仿佛要将宋灏榷这个人,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现在,彻底解剖、摊开、曝晒在无形的目光之下:

“第一,查清他的家产。明面上的俸禄、赏赐、田庄、店铺、宅邸;暗地里,每一笔不明来路的进项,无论是地方‘冰敬’、‘炭敬’,还是年节‘节敬’,或是其他任何名目的‘孝敬’、‘常例’,哪怕是再隐蔽的干股分红、古董字画的‘雅赠’、乃至青楼楚馆的暗股,给朕查清源头、渠道、经手人、具体数额、存放何处。他名下的每一处产业,无论挂在谁的名下,是妻族、子女、远亲、门生,还是毫不相干的白手套,都给朕挖出来。”

“第二,摸清他的关系网。他的亲信长随、贴身仆役、账房先生、门房马夫,都是何人,背景如何,与他有何利益勾连;他府中蓄养的那些清客幕僚,平日为他出谋划策、奔走牵线者,都是何方神圣;他在朝中的盟友、同乡、同年、座师,私下往来密切者,都有哪些;他这二十年来,在御史台、大理寺、吏部历任职务上,经手过的每一桩重要人事任命、钱粮调度、案件审理、考功评语,其中有无猫腻,与何人有过超出常规的、秘密的往来,利益输送的链条如何勾连。”

你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声音中的寒意,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第三,掌握他的一举一动。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一声叹息;何时出府,去了何处,停留多久,与谁密谈;他看的什么书,写的什么字,发的什么脾气,做的什么梦;他的正妻有何应酬,妾室有何怨言,子女与何人交往,府中采买了何物,银钱出入几何……”

你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一旁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苻明恪,都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达顶门:

“甚至——”

“他家的看门狗,今日对哪个陌生的访客多吠了几声;后院的猫,又抓了几只从哪个墙头溜进来的老鼠;厨房每日倾倒的泔水残渣,与往日有何不同……但凡有一丝异常,朕都要知道。”

“动用一切必要且隐蔽的手段。明哨暗桩,内线外应,渗透收买,乔装改扮,信鸽传书,密室监听……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他织一张密不透风、让他无所遁形的天罗地网。将他每日的言行、交往、乃至最细微的情绪变化,整理成册,每日一报,直呈御前。”

“但是,”

你的目光终于转向阴影中如同标枪般挺立、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张光和,那目光平淡,却重若千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与最冷酷的决断:

“在朕没有下达最终收网的明确指令之前——”

“不要让他,有丝毫察觉。”

“不要惊动,与他有牵扯的任何一只苍蝇,任何一张蛛网。”

“朕要他,依旧觉得高枕无忧,依旧觉得能继续隐藏下去,依旧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过他道貌岸然的侍郎日子。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张光和的声音同样平淡无波,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甚至没有抬头与你对视,只是躬身,行了一个干净利落、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随即,他的身形微动,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又如墨迹消散于夜色,悄无声息地自御书房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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