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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一条“好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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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你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得只有烛火噼啪声的室内回荡,平淡无波,没有怒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实陈述,却让侍立一旁的译电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悄然蔓延。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并不陌生,但也绝不熟悉。在无数次的朝会、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宫廷宴饮、在一些不经意的公开场合,你的眼角余光,似乎曾不止一次地瞥见过那张脸——一张清瘦、颧骨微突、面色常年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避开与任何上位者(尤其是你)的直接对视,或是游移不定、闪烁躲闪,习惯性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廊柱的阴影里、或是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中年官员的面孔。

他发言不多,即便轮到他,或被点名询问,也多是含糊其辞的附和之语,或是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的陈词滥调,姿态永远放得极低,声音也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沙哑。在人才济济、或锋芒毕露、或老成谋国、或野心勃勃的朝堂之上,在那些声若洪钟、慷慨激昂的陈词,或是绵里藏针、暗藏机锋的奏对之间,他就像一抹黯淡的影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一颗庞大官僚机器上运转尚可、却绝不起眼的普通齿轮。你,乃至姬凝霜,甚至朝中绝大多数重臣,都从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更遑论放在心上。一个看似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甚至有些平庸到近乎无能的吏部副职,在你这等执棋者、俯瞰全局的帝国最高统治者眼中,不过是维持这台机器日常运转的、无数类似零件中的一个,或许可用,但绝不重要,更不值得投入过多的注意力。

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样一颗看似不起眼、甚至带着几分“平庸”与“畏缩”色彩的齿轮,其内部早已被贪婪、阴毒与彻底的腐朽所蛀空,竟是隐藏了二十年之久、亲手炮制了那份将薛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彻底压垮、将孤儿寡母推入无间地狱的恶毒奏章、制造了岳明秀二十年非人噩梦的……幕后推手!不,在刘文斌与邱会曜那指向明确的“指认”之下,在即将被翻出的铁证面前,他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幕后”,而就是那只伸在最前面、蘸着人血、写下诛心之言的、最直接、也最毒的黑手!

人心之叵测,官场之幽暗,人性之卑劣,于此可见一斑。最深的毒蛇,往往蛰伏在最不起眼的枯叶之下;最致命的背叛,有时就来自那张最谦卑顺从的脸孔之后。

你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随着思绪的清晰,而变得愈发深刻,却也愈发内敛,最终化为眼中一抹沉静到极致的寒光。没有震怒,没有咆哮,那太廉价,也太浪费精力。当猎物终于被准确定位,猎手要做的,是冷静地评估,是精密地部署,是确保万无一失的致命一击。愤怒,是留给失败者的情绪;而你,只需要结果。

“传尚书令苻明恪,即刻入宫见驾。”

你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对着空寂的殿宇,平静地下达了指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刻,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退下,执行你的命令。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新任尚书令苻明恪步履匆匆而入,甚至来不及掸去官袍下摆沾染的、从积年档案库房中带出的陈年灰尘。他的脸上带着连续数日埋首故纸堆、在浩瀚如烟海的陈旧卷宗中艰难跋涉所带来的、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显得更为突出,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属于学者发现关键线索、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灼人光芒。显然,这三日,他与他抽调的精干团队,并未虚度。

“微臣苻明恪,参见皇后大人!”他快步上前,撩袍欲行大礼。

“苻尚书,免礼。”你抬手虚扶,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铺垫,直接切入最核心的主题,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厚厚的、边角已被频繁翻阅而略显毛糙的册子上,语气平稳如常,“卷宗查勘,进展如何?”

苻明恪直起身,神情迅速转为肃穆,将手中册子双手呈上,语速很快,带着清晰的汇报节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挫折感:“回禀皇后大人!臣奉旨后,一刻不敢耽搁,立即会同刑部钱尚书、大理寺吕大人、御史台尚大人,从三法司中抽调了三十余名最为可靠、背景相对干净、且精于刑名、熟谙旧档的干练吏员,分为三组,日夜不息,排查自泰安二十一年至建武元年间,所有可能与薛民仰案、王继才案、乃至相关人事变动、钱粮调度、边镇往来有关的存档记录,上至部院正本,下至各司抄录、勘合,甚至是一些已归档封存的‘杂项’、‘副档’、‘废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凝重与困惑:“然而……收获,实可谓……甚微,几近于无。许多理应存在的关键卷宗,要么记录语焉不详,如同被人刻意用模糊的、概括性的语言一带而过,关键的时间、人名、细节处墨迹晕染模糊,难以辨认;要么,是整页、整卷,甚至连续数卷的不翼而飞,存档编号存在明显的人为跳空、涂改,或是被替换以毫不相干的其他档案,鱼目混珠;更有一些,虽然字迹尚在,但细看之下,纸张质地、墨色新旧、笔锋力道,能明显看出后来描摹、篡改、甚至整页替换的痕迹。尤其是关于当年弹劾、议处薛家遗属的奏章往来、部议记录、朱批存档,几乎是一片空白,或是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程序性的套话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与你相接,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黑暗操作后的沉重:“皇后大人,种种迹象表明,当年此事过后,曾有人,或者是一股势力,极其系统、极其精心、且对朝廷档案运作流程极为熟悉地,对相关的一切记录,进行过大规模的、有针对性的‘清理’与‘修饰’。其目的明确,就是要湮灭证据,切断线索,让后来者无从查起。我等……如同在厚重的历史迷雾与人为设置的沼泽中跋涉,举步维艰,进展……十分缓慢,至今未能找到任何一份,能直接指向具体某人、某事、且证据链完整的原始铁证。”

听完他详细的、带着挫败感的汇报,你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这一切,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若宋灏榷(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行事如此粗糙,留下如此明显的、易于追查的铁证,那他也不可能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官场中隐藏二十年,甚至还能从当年一个“风闻奏事”的言官,一路爬到如今掌管天下文官铨选、堪称要害部门的吏部右侍郎之高位,且看似“平庸”,安然无恙。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狡猾、谨慎,与对官场规则、销毁证据手段的熟稔。

你只是平静地,将那张来自安东的、墨迹已干的加急密电,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苻明恪面前的紫檀御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必再大海捞针,于故纸堆中做无谓的消耗了。”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拨云见日的绝对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空旷而庄严的空间里。

“你们的目标,现在,只有一个——”

你的指尖,在那八个墨字上轻轻一点,如同敲下定音的鼓槌。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苻明恪的目光,顺着你指尖的指引,落在了那张轻薄却重逾泰山的电报纸上。

当“宋灏榷”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为宦海沉浮十余载、最终在你这新任皇后麾下得以执掌尚书台、总领百揆的新贵权臣,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超越字面本身的全部意义——皇后大人,已然通过某种他尚未知晓、层级更高、渠道更为隐秘、效率也更为惊人的方式(很可能是直通边镇军头的特殊情报线路,或是锦衣卫的其他绝密渠道),绕过了三法司在故纸堆中徒劳的挣扎,直接锁定了真凶!

“宋灏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同在咀嚼一枚苦涩的坚果,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转,立刻将这个他早已在暗中排查名单上、却因缺乏直接证据而暂时列为“可疑但需谨慎”的名字,与所有已知的碎片化信息、官场传闻、个人观察迅速串联、比对、印证。仅仅几个呼吸间,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便转化为一种锐利的、拨开迷雾的了然与愈发炽热的猎杀兴奋。

“皇后大人明鉴!此人……此人确有重大嫌疑,如今看来,几乎可以断定,大有问题!”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开始展现他作为能臣干吏的另一面——对官场人事、派系、阴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判断。

“据臣所知,宋灏榷此人,科举出身,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观政吏部,后转入晋中按察司,长期盘踞于御史台、大理寺等号称‘清流’、‘法司’的衙门,专司风闻奏事、弹劾纠察。其仕途前期,以‘敢言’、‘锐进’着称,弹章频上,言辞激烈,动辄将人往死里参劾,在朝中树敌颇多,人缘极差,同僚多厌其为人,背地里送其外号‘宋好犬’,讽其如同嗅觉灵敏、闻腥则动的疯犬,逮谁咬谁,且惯会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攀咬构陷,手段颇为阴狠下作。”

苻明恪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分析光芒,继续剥开宋灏榷的伪装:“然则,此‘犬’咬人,却极有‘分寸’,深谙官场自保与投机之道。他弹劾的对象,仔细梳理其历年奏章便可发现,多为中下层官员、地方守令、或已明显失势、失去圣眷的勋贵外戚,或是如薛民仰这般虽有才干、有风骨,却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根基浅薄的所谓‘孤直之臣’。对于真正的顶级门阀、手握实权的部院堂官、或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皇亲国戚,他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从未真正触及过他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偶尔还会在无关痛痒之处,为其‘仗义执言’一二。因此,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多将其视为一条可供驱策、用以搅动风雨、排除异己、试探圣意的‘恶犬’、‘疯狗’,虽私下厌其为人鄙陋,不齿其行径,却也需要这么一把不必脏了自己手、必要时便可放出去咬人的‘刀’,故而多年来对其种种行径,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暗中有所纵容、默许,乃至提供些许便利,助其撕咬他们想要除掉的目标。”

“微臣此前奉命梳理薛案线索、排查可疑人员时,亦曾因宋灏榷当年在御史台的职位、其‘好犬’的声名、以及时间段的高度吻合,而将其列入重点怀疑名单前列。”苻明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但苦于三法司存档被毁严重,缺乏能直接将其与薛家遗属惨案联系起来的、确凿无疑的原始证据。且此人数年来行事愈发周密低调,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谨言慎行,不结党(明面上),不营私(表面上),甚至连日常用度都显得颇为清俭,一时难以抓到其把柄,深入调查亦恐打草惊蛇,故而……进展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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