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重重疑云(2/2)
向那位晚年心胸狭隘、多疑猜忌、刻薄寡恩、但余威犹在的先帝,表“忠心”,表“清醒”,表明自己始终与“罪臣”及其家族划清界限,甚至通过更猛烈、更彻底地打击“罪臣”家属,来迎合或试探先帝那难以捉摸的心意,展现自己“除恶务尽”的“政治觉悟”?或者,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打击与薛民仰或有旧谊、或对其悲惨遭遇抱有同情心的其他朝臣(比如曾力荐薛的燕王),暗示其与“罪臣余孽”不清不楚,包藏祸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抑或是几种阴暗动机交织驱动,都冰冷而确凿地指向同一个令人齿冷的结论: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与权力帷幕之后、在王继才倒台后仍不放过薛家孤寡、甚至可能主导或推动了薛家最终惨剧的“黑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其罪,当剐!他(或他们)的存在与逍遥,本身就是对“公道”、“天理”二字的彻底亵渎,是旧时代官场最腐朽毒瘤的典型病灶,是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蚂蟥。
你眼中的杀意,已不再仅仅是情绪化的愤怒,而凝练为一种实质性的、冰冷刺骨的决断与谋划,如同北地万载玄冰,深埋于平静海面之下,却蕴含着摧毁一切阻碍的恐怖力量。你原本或许只是基于最基本的情理与人道,想给岳明秀一个迟来的交代,平复一桩旧日血泪冤屈,顺便成全姬长风那一片不合时宜却真挚的痴心,化解一段可能影响朝局稳定、亲戚关系的私人纠葛。
但现在,你彻底改变了主意,提升了此事的战略层级。你要的,绝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平反”。你要顺着岳明秀这根饱含痛苦与血泪的尖刺,将隐藏在其下的、那个肮脏腐朽、吃人不吐骨头、至今或许仍在某些位置上道貌岸然、尸位素餐、甚至继续吸食民脂民膏的旧时代官场毒瘤,连同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利益链条、保护伞,一起从帝国的肌体上,彻底地、干净地、毫不留情地剜除!你要将这一切黑暗与腌臜,都彻底曝晒在新世纪应有的阳光下,用最猛烈的火焰,烧个干干净净,以此昭示新旧时代的决裂,奠定新政权的铁血法统与不容侵犯的司法尊严!
很快,新任尚书令苻明恪,与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这四位执掌帝国最高行政、司法与监察权的重臣,便先后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地赶到了凰仪殿东暖阁。他们显然都接到了不容置疑的紧急口谕,有的丢下了正在进行的部议,有的从休沐中被唤起,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或官袍,眉宇间都带着惊疑与凝重。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但气氛却凝重得近乎凝滞,落针可闻。帝后端坐上首紫檀榻上,面色沉肃,尤以皇后杨仪为甚,虽然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并未有疾言厉色,但那双深邃眼眸扫过时,带来的无形威压与冰冷审视,让久经宦海风波、见惯场面的四人都心中齐齐一凛,瞬间明白,必有震动朝野、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大事发生。
你没有任何虚礼客套与无谓寒暄,待四人行礼拜见、肃立一旁后,便用最简洁、最清晰、也最冷酷如刀锋般的语言,将薛民仰案的来龙去脉(已知部分)、当前掌握的致命疑点(包括岳明秀的存在与其弟失踪、燕王探访被拒的关键情节)、姬凝霜补充的王继才已伏法而薛家仍遭灭顶之灾的核心矛盾,以及你对此案背后存在“幕后黑手”的严密推测,条分缕析、逻辑分明地陈述了一遍。你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冷静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如同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在场众人的心头,溅起惊涛骇浪。
尚书令苻明恪目光沉凝如古井,指节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显然在飞速权衡此案重启的深远影响与朝局震荡;刑部尚书钱德秋眉头紧锁成川字,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执掌刑名,深知此类陈年旧案翻查起来会有多少“意料之外”的牵扯;大理寺卿吕正生这个以刚直不阿、脾性火爆着称的老臣,已是面现怒容,雪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拳头在袖中紧握;御史中丞尚义功则眼神闪烁不定,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面色冰冷的帝后,又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他们都是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险恶、从先帝朝挣扎存活至今的老手,瞬间就明白了此案一旦郑重重启、由帝后亲自督办,背后所涉的水有多深、多浑、多毒,可能牵扯到多少陈年恩怨、盘根错节的势力、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与仕途前程,以及皇后此刻那平静表面下,不容任何置疑、不惜刮骨疗毒、哪怕掀起腥风血雨亦要彻查到底的可怕决心!这绝非简单的“重审旧案”、“平反昭雪”,而是一场即将以薛家血案为突破口、席卷整个朝堂、重新划分权力版图、血雨腥风的清洗风暴的前奏!
四人无不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殿内虽有地龙散发热意,却寒意阵阵,从脚底直窜顶门。
“朕的意思,很简单。”你环视阶下这四位帝国重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泰山压顶般不容抗拒的威势,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铁锤,狠狠砸在御案之上,也砸在众人心头,不容任何质疑、推诿、退缩与侥幸,“此案,必须彻查,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涉及到哪一年、哪一桩旧事,无论背后是人是鬼,都要给朕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第一,重查旧案!彻查到底!翻个底朝天!不留任何死角!”
“苻阁台,你总领此事!”你的目光首先落在新任尚书令苻明恪身上,他是女帝朝钦点的榜眼,在翰林院也是女帝身边最经常待诏的修撰,女帝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不爱拍马屁,做事兢兢业业也没有什么个人图谋,所以他资历虽然最浅,但位置却最高,由他总领,协调各方也是一种表率,“朕要你亲自坐镇,以尚书令之尊,协调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立即从三法司中抽调最可靠、最精干、最不怕事、背景相对干净、与可能涉案人员无密切瓜葛的官员,组成独立专案组,直属朕与陛下,对朕二人负责!授予你们临机专断、调阅一切档案(无论密级)、询问一切相关人员(无论官职)、要求任何衙门配合之权!遇到阻力,无论来自何方,可直接报朕!把二十年前所有与薛民仰案相关的——无论是立案、审讯、定谳的正式卷宗,还是相关人员的笔录、证言、往来公文、私信记录,甚至只是一张看似无关的纸条、一份模糊的存档目录、一次会客记录,全部给朕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重新审阅,交叉印证,对照时间线,查找所有矛盾、漏洞、刻意涂抹、人为缺失与不合常理之处!尤其是卷宗流转记录、朱批与印鉴真伪、证人证言前后是否一致!”
你的目光如电,继而逐一扫过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三位司法主官,那目光中的压力与审视让他们几乎无法直视,仿佛灵魂都被洞穿:“尤其是,给朕重点查清楚,在先帝晚年,大理寺少卿薛民仰被下狱问罪之后,到薛家最终被抄没、女眷没入教坊司之前,这段关键时间里,到底是谁,又上了弹劾薛家遗属、请求严惩乃至抄没的奏章!这份(或这些)奏章的原件、副本、留档,现在何处?内容究竟如何?是谁拟写,谁递送,通政司谁经手,谁批复?所有经办人、经手人,一个不漏,给朕查明!朕要看看,是哪个‘忠心耿耿’、‘明察秋毫’、‘勇于任事’的‘能臣干吏’,在薛家最脆弱无助、孤儿寡母奄奄一息的时候,还在‘替君分忧’、‘为国除患’,行此落井下石、断人绝户的毒计!把这个人,给朕从故纸堆里、从众人的记忆深处、从可能隐藏的角落里,挖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查明其生平踪迹!”
“第二,”你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余地,如同军令,“追查血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乃人伦大义,亦是案情关键,更是对岳明秀、对天下人的交代!”“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李自阐!”“臣在!”一直侍立在暖阁角落外、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一名身着青色文士常服、面容儒雅英俊、气质沉稳如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无声地向前一步,自阴影中踏入光明,来到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冷澈,宛如冰玉相击,在寂静的殿中回响。此人正是当朝状元出身、以文官之身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镇抚司、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称为“玉面阎罗”的李自阐,他看似文弱,实则是女帝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朕命你,锦衣卫镇抚司,即刻全力介入此案!动用你们所有能用的力量与渠道,明哨暗桩,内线外应,渗透排查,明暗结合,不拘一格!”你的目光落在李自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头顶,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冷酷如作战部署,没有一丝温情,“首要目标,查清薛民仰幼子的下落!生,还是死?在何处?他当年失踪时,约莫三四岁,最为关键、或许也是唯一的特征是,曾因父仇,于薛府门前当街哭骂、唾弃过前往吊唁的燕王车驾。此等‘童言无忌’却涉及宗室贵胄之事,在当时绝非小事,在场护卫、仆役、围观百姓、乃至闻讯的官吏,必不会少,或许有人记忆深刻。这就是目前最明确、也最可能突破的线索!给朕顺着这条线,往最深、最暗、最不可能处挖!不惜代价!”
“查所有当年可能与薛家有过接触的故旧、同僚、门生、仆役、丫鬟、厨娘、邻居、商贩;查京城及周边州府,近二十年来所有可能涉及人口拐卖、孩童走失、来历不明孩童的报案记录、黑市网络、江湖帮派、拐子团伙、乃至通往塞外或海外的番邦走私路线;查教坊司、官媒、牙行、人市历年接收、发卖、转送孩童的底档;查刑部、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历年无名孩童尸骨的勘验、掩埋、标识档案;甚至,去查各寺庙、道观、善堂、育婴堂收留的孤儿记录,核对时间、年龄、特征!户籍、黄册、鱼鳞册、江湖暗桩口供、番邦眼线消息,所有你们能想到的、能利用的渠道,都给朕像用最细密的梳子一样过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不许有任何‘可能’、‘大概’!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链条!”
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李自阐,那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压力与期待:“一个月!朕只给你一个月时间!无论生死,朕要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有完整证据链支撑的明确交代!活,人在何处,现状如何;死,尸骨何在,死因为何,何时何地!朕要给岳明秀,给薛家满门忠烈,给天下关注此事的人,一个经得起拷问的说法!你可能做到?敢接此令?”
李自阐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坚定如磐石的精光,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臣,李自阐,领旨!一月之内,必给陛下、皇后,一个水落石出、确凿无疑的交代!活,必见其人;死,必见其骨与真相!”
“很好。”你微微颔首,对这位心腹干将的果决、能力与忠诚,你从不怀疑。他将是最佳的猎手。
“第三,”你的声音陡然转寒,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如同数九寒天。你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刚刚领命、重新肃立的李自阐,以及肃立一旁、面色凝重如铁的苻明恪等四位重臣,一字一句,蕴含着无穷杀机、冰冷决断与不容置疑的意志,清晰地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中回荡,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鼓上:
“顺藤摸瓜,除恶务尽!此案,绝非一人一时之罪,亦非偶然之恶。朕要的,是连根拔起,犁庭扫穴!”
“一旦查明、锁定当年上奏、构陷、推动乃至可能主导薛家最终惨剧的‘幕后黑手’,无论此人现在身居何职——是尚书、侍郎、封疆大吏,还是清贵闲职;无论其有何背景——出身名门望族、师从当代大儒、甚至与宗室皇亲有姻;无论其背后站着谁,与哪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利益集团、山头派系有牵连……”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凛然与酷烈:“不必再行请示,不必顾虑任何情面、任何阻力、任何‘影响’!在证据确凿、链条完整、足以定其罪之后,立刻给朕拿下!锁入诏狱,单独关押,隔绝内外,严加审讯!朕不仅要他对自己所犯罪行的口供,更要他吐出背后所有的关系网络、利益链条、同谋共犯、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罪行!给朕统统扯出来!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官职大小,无论牵涉多广,背景多深,绝不姑息,严惩不贷!该杀则杀,该流则流,该夺职则夺职,绝不手软!”
你的目光如冷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御案上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玉玺之上,声音恢宏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朕,就是要借此案,这把尘封二十年的血泪旧案,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看明白!让那些还抱着旧时代侥幸心理、躲在阴影里啃食帝国根基的蛀虫,都听清楚,想明白!”
“在朕与陛下共同治下的大周,在这革故鼎新、万象待举的天下!”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沉冤必雪,罪恶必诛!此乃铁律,亘古不移!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无论罪人隐藏多深,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这便是新时代的法度,这便是朕的意志!!”
“臣等——!”
“遵旨!!!”
以尚书令苻明恪为首,四位重臣连同刚刚起身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齐齐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凛然而微微发颤,在空旷而庄严的殿宇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