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暗流汇邺(2/2)
城头旗帜鲜明,士卒甲胄齐整,往来巡逻的队伍步伐沉稳,一股肃杀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这李烨……好大的手笔。”跟在李存信侧后方的李嗣本低声感慨,他年纪较轻,脸上掩不住惊讶,“这才多久?邺城竟有如此气象!这城墙,怕是不比太原城差了。”
李嗣源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城墙,又缓缓移向城墙外广阔的原野。
时值初夏,田畴之中禾苗青青,长势喜人。
田间地头,有农人辛勤劳作,水车缓缓转动,引水灌溉。
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新建的村舍聚落,炊烟袅袅。
道路上,偶尔有商队马车辘辘而行,虽不如太平年间繁华,却也秩序井然,不见流民饿殍。
这一路从井陉东来,穿过河东与河北交界,景象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河东这些年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许多地方田地荒芜,百姓面有菜色,军户更是苦不堪言。
而进入李烨实际控制的区域后,虽然也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但恢复的速度和生机,却是河东远远不及的。
“屯卫制……”李嗣源心中默念着这一路打听来的新鲜词儿。
军户授田,闲时耕作,战时应征,寓兵于农。
看似简单,却有效解决了养兵耗粮和安定流民两大难题。
更难得的是,沿途所见军户村落,屋舍整齐,甚至还设有简陋的学堂、医寮,孩童嬉戏,老人闲坐,全然不似河东军户那般愁苦困顿。
“不过是沾了地处中原、土地肥沃的光罢了。”李存信听到李嗣本的话,冷哼一声,语气有些发酸,“若我河东也有这等粮仓之地,何至于此?”
李嗣源看了李存信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能将地利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与军力,便是本事。魏王,确有过人之处。”
他心中对李烨的评价,不由又拔高了几分。
此子不仅能战,更善治民,目光长远,手段务实,绝非寻常割据一时的武夫可比。
队伍抵达城外三里处,早有邺城方面的接待官吏迎上,查验文书,引导他们前往指定的军营驻地安顿那一万河东骑兵。流程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刚安顿不久,便有使者飞马来报:“魏王与朱瑾将军已出城,亲来迎接三位将军!”
李存信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矜持傲然的神色。
李嗣源和李嗣本也整顿仪容,随他出营相迎。
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轻驰而来。
为首两人,一人身着紫色常服,腰悬长剑,面容英挺,目光清朗,正是李烨。
另一人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原天平军节度使、现汝州刺史朱瑾。
二人皆未着甲,只带数十轻骑,显得从容而亲切。
“三位将军远来辛苦!”李烨率先下马,拱手笑道,目光扫过李存信,在李嗣源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含笑看向李嗣本,“一路可还顺利?”
李存信上前一步,抱拳道:“魏王客气。奉晋王之命,特率精骑一万前来,共讨国贼。不知曹州战事如何?我等何时可以出兵?”他语速略快,带着一种急于表现、主导话题的意味。
李烨笑容不变:“曹州有赵猛将军主持,近日又得利器助阵,局面已然稳住。朱温侄儿朱友伦正在猛攻东平,气焰嚣张。诸位远来是客,本应先休整一番。我已命人在城中设下薄宴,为三位将军接风洗尘。战事,席间再议不迟。”
李存信还想再说,李烨却已转向李嗣源,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位便是李嗣源将军吧?常闻将军勇冠三军,有‘李横冲’之号,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凝,名不虚传。”
李嗣源心中微讶,没想到李烨对自己如此了解,态度也这般客气,连忙躬身行礼:“李公过誉。末将些许微名,不足挂齿。倒是李公治邺城,兴屯卫,安民生,强军伍,一路所见,令嗣源钦佩不已。河东苦战连年,民生多艰,见此欣欣向荣之景,不免感慨。”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态度诚恳。
李烨听在耳中,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熟知历史,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沙陀将领,日后将成为五代少有的明君,其稳重、务实、体恤民生的品格,在乱世中尤为难得。
此刻听其言语,观其神色,已知史书所载非虚。
“嗣源将军言重了。天下纷乱,百姓苦战久矣,烨不过尽些本分。”李烨虚扶一下,笑道,“将军若感兴趣,稍后可在邺城多盘桓几日,看看这屯卫、讲武堂,或许你我还可切磋一下练兵牧民的心得。”
这话语中透出的重视与亲近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旁边的李存信脸色顿时有些僵硬。
他才是此次河东军的正使、主将!
李烨对他只是客套,对这李嗣源却如此青睐有加,是什么意思?
瞧不起他李存信吗?
还是觉得这闷葫芦似的李嗣源比他更强?
朱瑾在一旁将李存信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李存信,还是这般目中无人,心胸狭隘。
他粗声开口道:“李公,宴席已备好,不如先入城?也让河东的弟兄们尝尝俺们河北的酒肉!”
“朱将军说的是。”李烨笑着点头,再次看向李嗣源,伸手示意,“嗣源将军,请。”
李嗣源连道不敢,侧身让李存信先行。
李存信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当先迈步,但心中的不快和一丝隐隐的嫉妒,却如同毒芽,悄然滋生。
他看着李烨与李嗣源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甚欢的样子,再想起自己上次来时的志得意满与如今似乎被冷落的待遇,握着马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这邺城,这李烨,还有这李嗣源……他李存信,都记下了。
而李烨,一边与李嗣源说着话,一边用眼角余光掠过李存信僵硬的背影,心中清明如镜。
河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位未来的唐明宗,或许……可以成为他在河东的一个重要支点。
至于李存信的不满?
有时,对手的裂痕,正是己方的机会。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而远方,东平的烽烟虽暂熄,泰安与泗水之间,新的战云正在急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