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淬火砺锋(2/2)
朱温之侄、汴军大将朱友伦,立于临时搭建的望楼之上,脸色铁青。
他刚刚接到叔父朱温发自汴梁的斥责手令,言其“顿兵坚城,劳师无功,反遭夜袭,损兵折将,大损我军威”。
就在数日前,他派去截击莱州王师范援军的氐叔综部回报,莱州军并未走预料中的路线,他们扑了个空。
而当夜,素有“一步百计”之称的刘鄩,竟亲率精兵,趁雨夜突袭了他的前营。黑暗中不知虚实,营中混乱,被刘鄩斩首数百,烧毁部分粮草,从容退去。
朱友伦吃了个闷亏,折了面子,更被朱温斥责,胸中邪火正无处发泄。
“刘鄩……王师范……”朱友伦咬牙切齿,望着前方依旧巍然矗立的东平城墙,眼中凶光毕露。
城墙之下,原本宽阔的护城壕已被某种方式“填平”了近十丈宽的一段,但那“填充物”,却让所有目睹的汴军士卒都心底发寒。
那是人。
是过去两日被朱友伦军从周边乡村驱赶而来的数万百姓。
老弱妇孺,青壮男子,被刀枪逼迫着,背负土袋、柴捆,哭喊着冲向壕沟。
城头守军箭如雨下,百姓成片倒下,尸体和土石一起滚落壕中。
未死者在坑底挣扎哀嚎,后续的土石柴捆又不断落下……如此反复,生生用血肉和泥土,在东平城的护城壕上铺出了一条进攻通道。
那新填的土层,甚至因下方未死者的蠕动,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起伏。
“将军,通道已勉强可用,但……是否让民夫再……”副将庞师古硬着头皮请示。
“再什么再!”朱友伦暴喝,“一群贱民,死了就死了!传令,前军刀牌手,即刻沿通道攻城!敢退后者,斩!弓弩手全力压制城头!今日不破东平,本将军誓不罢休!”
凄厉的进攻号角响起。早已待命多时的汴军精锐刀牌手,踏着那由无数生命铺就、尚在微微颤动的“道路”,向城墙涌去。
城头,箭矢、滚木、擂石、热油再次泼洒而下,瞬间将通道变成了新的屠宰场。
但这一次,倒下的大多是身披铁甲的汴军战兵。
东平城头,刘鄩按着女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面容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眼中燃烧的火焰,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身边的亲兵,不少已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城下那地狱般的景象。
“朱友伦……畜生!”一名年轻牙将嘶声道。
刘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的怒火与悲怆。“传令各部,死守!一寸城墙也不许退!王师范将军的三万援军,已由其弟王师奉统领,正在赶来!告诉弟兄们,我们多守一刻,就能多杀几个这些毫无人性的豺狼!为城下惨死的百姓,报仇!”
“报仇!”周围的守军发出低沉的怒吼,原本因连日苦战而有些低迷的士气,竟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和胸中的义愤重新点燃。他们红着眼睛,将更多的箭矢、滚石倾泻向攀城的敌军。
青州城政事堂内,留后王师范面前摊开着弟弟王师奉送来的军报,三万援军已过淄州,但至少还需三四日才能抵达。
三四日……东平还能撑三四日吗?
朱友伦已经疯了,他是在用青州百姓的命来填城!
“刘鄩将军那里……”王师范声音干涩。
“刘将军已上城亲自督战,誓言与城共存亡。”幕僚低声道。
王师范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派人再去催!告诉师奉,不惜一切代价,昼夜兼程!另外……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求援文书……发给……邺城李烨。”说出最后几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向这个新兴的邻居求援,意味着要付出代价,但如今,顾不得许多了。
.....
邺城,李烨看罢密报,沉默良久。
密报详细描述了东平的惨状,也提及了王师范援军出动及可能求援的动向。
“朱友伦这是自绝于兖州民心。”罗隐冷声道,“但他此举,也确给东平造成了巨大压力。王师范若撑不住……”
“撑不住,朱温便打通了东进莱、登,北逼河北的道路。”李烨接口,眼神锐利如刀,“刘鄩是难得的智将,王师范虽平庸,但其地其民,不该遭此涂炭。何况,岂能坐视朱温如此轻易扩张?”
他走到一侧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我们原定的计划,是让朱瑾汇合河东骑兵,先攻曹州,牵制朱温西南兵力。如今东平告急……或许,可以稍作调整。”
“殿下的意思是?”
“曹州要打,东平也要救,但方式可以变一变。”李烨的手指从邺城划向汝州,又点向曹州、东平,“命朱瑾,按原计划领五千骑赴邺。但汇合河东军后,不必直扑曹州城下。曹州有赵猛、王虔裕和新到的回回炮,足以制造压力。让朱瑾与河东一万骑兵合兵,做出大举南下的姿态,但真实目标,是机动威慑,寻机切断朱友伦部的后勤,或打击其分兵!”
罗隐眼中露出赞许:“此策甚妙。既呼应河东盟约,共击朱温,又实际支援东平,还不至于让我军主力过早与朱温精锐正面硬撼。更能让王师范欠下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只是……河东军那边,他们会听从如此灵活的指令吗?”
“所以,需要一位足够分量、又懂得变通的将领去协调。”李烨沉吟,“让朱瑾为主,持我亲笔信去见河东领军将领。信中言明利害,许以破敌后钱粮、军资酬谢。河东骑兵利在机动,此等袭扰牵制、伺机咬肉的战术,正合他们胃口。只要领军者不是李存信那般狂妄短视之徒,当无问题。”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驰入校场,送来一份来自南面的急报。
信使满身风尘,将一份沾染了硝烟气的战报呈上。
李烨展开,目光一凝,随即竟露出一丝笑意。
“好一个王彦章!”他将战报递给罗隐。
罗隐看去,也是眉头一挑。
战报言:勇将王彦章,率其本部一万精锐,以身为先,强攻沂州。
沂州守军本就不多,又慑于王彦章悍勇,抵抗不及一日便告溃散。
王彦章已克复沂州,兵锋转向西北,直接威胁到正在猛攻东平的朱友伦大军侧后!
“朱友伦得知后院起火,侧翼受胁,怕是要气得吐血了。”罗隐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这正是时候。”李烨望向校场中正在挥汗如雨的学员们,那些年轻而充满潜力的面孔,“让我们的讲武堂,好好淬炼这些刀锋。很快,他们就有机会,去试试朱温这块磨刀石,到底有多硬了。”
他转身,走下观察亭。
东平的烽火,曹州的战云,沂州的捷报……一切都在涌动。
而他的邺城,他的讲武堂,正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
校场上,刘知俊的吼声、兵刃碰撞声、学员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序章。
而在远方,血与火的乐章,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