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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铁火权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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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州城外三十里,神武军大营。

中军帐内,赵猛将头盔置于案上,手指轻轻敲打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文书。

帐帘掀开,亲兵引着一人走入,来人正是连捷军指挥使王虔裕。

不过月余未见,这位昔日骁将眼窝深陷,鬓角竟杂了几缕刺目的灰白。

“赵统军。”王虔裕抱拳,声音沙哑,目光垂地。

赵猛起身绕过桌案,一把托住王虔裕的手臂,力道沉稳:“王指挥,不必如此。胜败兵家常事,曹州城高池深,丁会又是沙场老将,一时受挫,非战之罪。”他拉着王虔裕坐下,亲自斟了一碗温茶推过去,“殿下让我带话给你:连捷军骨架仍在,你王虔裕更是一时良将,折损的兵员、军械,邺城已全力调拨补充。曹州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王虔裕捧着茶碗,手微微发颤,茶水漾出几滴。

他猛地抬头,眼眶已然红了:“赵统军,我……我无颜见殿下!连捷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五千弟兄啊,第一次攻城就折了七百多,伤者逾千……是我轻敌冒进,是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赵猛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沉湎悔恨,于事无补,只会让剩下的弟兄寒心,让丁会看笑话。殿下要的,是曹州城破,是丁会的首级。你王虔裕若还有血性,就把这口气,给我攒到破城那天!”

王虔裕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重重将茶碗顿在案上,水花四溅:“我明白了!赵统军,连捷军余部,悉听调遣!这回,我愿为前锋,必雪前耻!”

“好!”赵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殿下看重的将领。不过前锋之事,暂且不急。你看看这个——”他指向帐外。

王虔裕顺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远处营区空地上,十架庞然巨物已被组装起来,以牛皮、毡布半覆着,仍能看出那高耸的杠杆和沉重的配重箱。数十名身着匠作署服色的人正在周围忙碌调试。

“那是……”

“匠作署大匠吕勇亲自押送来的,名曰‘回回炮’。”赵猛眼中闪过锐光,“此炮非比寻常。你看那梢杆,乃是用百年柞木多层胶合,又以铁箍紧固,长逾七丈。尾端这铁铸配重箱,可容数千斤石块。发射时,以绞盘拽下梢杆首端,置石弹于皮兜之内,松开机括,配重箱猛坠,便能将这百斤石弹抛射出去。”

他引着王虔裕走近细观。

吕勇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手指关节粗大,正用一把卡尺仔细测量着梢杆角度,见赵猛过来,只是简单抱拳,目光又落回器械上,专注无比。

“吕大匠,这炮射程几何?可能及曹州城墙?”王虔裕急切问。

吕勇头也不抬,声音干涩:“试炮时,最远三百二十步。曹州城墙,距我预设阵地约二百八十步至三百步。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是特制泥弹,掺了石灰和碎石,虽不及实心石弹破墙,但落地即碎,溅射杀伤守军,毁其城头器械,最好不过。”

王虔裕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步!

寻常抛石机不过百五十步便是极限,还需抵近部署,极易遭守军弓弩反制。

若有此十架巨炮立于安全距离,日夜轰击……他仿佛已经看到曹州城头砖石碎裂、丁会守军鬼哭狼嚎的景象。

“只是组装调试,尚需两日。弹药运输,也需稳妥。”吕勇终于抬眼,看向赵猛,“赵统军,给我三日。三日后,可试炮轰城。”

“好!便予你三日!”赵猛沉声道,“王指挥,这两日,你部与我神武军配合,清扫外围,将曹州所有出城通道钉死。我要让丁会,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末将领命!”王虔裕精神大振,方才的颓丧被一股狠厉取代。

这时,一名亲兵趋步入帐,低声禀报:“统军,营外有人持邺城罗太守令牌求见,自称罗恒,乃谛听都阎罗。”

赵猛与王虔裕对视一眼。“罗隐的人?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相貌普通、衣着朴素的汉子低头入帐,行礼后呈上令牌。

正是罗恒。

他目光快速扫过帐内,尤其在王虔裕脸上略作停留。

“罗都头此来,是罗司马有何指示?”赵猛问道。

罗恒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奉司马命,探查曹州周边及敌军动向,辅助大军。另,罗太守得知连捷军新败,特命在下向王指挥使了解当日战况细节,尤其是……敌军似乎对我军动向颇有预判之处。”

王虔裕脸色一僵,败仗细节如同伤疤被揭开,但涉及可能的内情,他也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道:“当日攻城,我军主攻西门。原本云梯已靠上城墙,先登士卒即将登堞,不料城头突然冒出具装强弩,专射云梯与攀爬士卒,更有热油滚木针对性投下,仿佛早知我主攻方向。且……且丁会部将抵抗异常坚决,调度有方,不似仓促应战。”

“攻城不利,随即我率军进攻落马坡谷地,想不到却中了丁会的埋伏!”

罗恒静静听着,眼中毫无波澜:“王指挥可曾将攻城计划,提前告知甚多人?”

王虔裕皱眉思索:“除了几位营指挥,便是……后勤辎重营罗成信都尉。按制,重大行动需告知后勤辎重营准备物资。”

“罗都尉此时何在?”

“应在后营,整顿他所辖的五百后勤护卫队。”王虔裕答道,随即察觉不对,“罗都头,你此言何意?莫非怀疑罗都尉,此人与我配合两年,岂会……”

罗恒微微欠身:“并无确证,只是例行查问。王指挥勿怪。不知可否将在下引荐给罗都尉?有些汴州来的文书,需交予他。”

王虔裕虽觉蹊跷,但涉及谛听营,他也不便多问,看向赵猛。

赵猛略一沉吟,点头:“王指挥,你便带罗都头去一趟。都是为殿下办事,彼此照应也是应当。”

“是。”

离开中军帐,王虔裕领着罗恒往后营去,心中却如坠了一块石头。

罗恒看似寻常的询问,却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若真是内部出了问题……他不敢深想。

后营所在略显偏僻。

罗成信听说王虔裕带来一位汴州使者,很快迎出帐外。

他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须,身着青色官袍,看起来颇为干练。

见到罗恒,他笑容满面:“可是邺城遣来的?一路辛苦。”

罗恒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普通公文:“罗太守有些军战问询之事,托在下带来。此外,亦有些许曹州风物打听,需向都尉请教。”

罗成信接过公文,笑道:“好说好说。王指挥军务繁忙,不敢久留,且让本官与这位兄弟细谈即可。”

王虔裕有心留下,却找不到借口,只得告辞离去,心中不安更甚。

帐内,罗成信请罗恒坐下,亲自斟茶,态度亲切。

罗恒却不多言,只简单问了几个曹州土宜、物价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帐内陈设,最后落在罗成信案头一方砚台上。

那砚台质地普通,但边缘似有一点未洗净的墨渍,颜色鲜亮,并非常用墨色。

罗成信顺着他目光看去,笑道:“平日批复文书所用,让兄弟见笑了。”

罗恒摇头:“都尉勤勉。”他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罗成信热情送他出营,望着罗恒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回到帐中,立刻走到案前,盯着那砚台,脸色变幻不定。

那点墨渍,是昨夜他用特殊药水书写密信后匆忙清洗所留……难道被看出了什么?

不,那罗恒不过是个送信的都头,岂有这等眼力?

他强自镇定,但心中已如擂鼓。

夜深,罗恒并未远离。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回后军营区附近。

谛听营出身的他,最擅长的便是隐匿与观察。

他注意到,罗成信的护卫队营盘守备格外森严,甚至有些外松内紧。

更关键的是,子时前后,一名身着护卫服饰的士卒悄悄出营,往曹州方向潜行一段,将一物件塞入某棵老树的树洞。

罗恒耐心等待。

半个时辰后,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取走物件,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正是曹州城。

罗恒没有打草惊蛇。

他记下位置和细节,悄然退去。

他没有立即禀报赵猛,此事牵连甚大,无确凿证据,仅凭推测和一点夜间动静,不足以取信,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内鬼警觉。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翌日,罗恒以协助整顿后勤、核对名册为由,接近了护卫队。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成分复杂,除了罗成信从汴州带来的部分亲信,多数是从推行“屯卫制”的州县中抽调的军户。罗恒借着核对姓名、籍贯、军功,与一些老兵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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