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飞虎陨落(2/2)
李存信浑身一颤,上前一步:“孩儿在。”
“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存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掩去,换上悲戚的表情:“义父,十一哥……李存孝犯下如此大罪,按律当处极刑。但念在他曾有功于河东,可否……可否留个全尸?”
话说得漂亮,表面求情,实则定调,按律当处极刑。全尸?车裂之后,哪来的全尸?
李克用盯着他,盯得李存信低下头去。
良久,李克用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他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那就按军法处置。李存孝,车裂。明日午时,邢州城外,全军观刑。”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级传示三州,尸身……喂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帐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存孝抬起头,看着李克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李克用看懂了。那是在说:看,这就是你的儿子们,你的将领们。我死了,他们只会拍手称快。
李克用猛地站起身,赤色大氅一甩:“拖出去!”
亲卫上前,拖起李存孝。铁链哗啦作响,李存孝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出大帐。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李克用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帐重新安静下来。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李克用坐回主位,手撑着额头,久久不语。
他赢了。平了叛,杀了逆子,稳住了军心。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都退下吧。”他挥挥手,声音疲惫。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只有李存信留了下来。他走到李克用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义父,您别太伤心。十一哥……李存孝是咎由自取,不值得您……”
“滚。”李克用说,声音很轻,但像刀子。
李存信脸色一白,低头退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李克用一个人。他盯着案上那盏油灯,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李存孝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叫他阿爹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现在,那两颗星星,要灭了。
被他亲手掐灭的。
第二天午时,邢州城外。
五辆战车已经备好,五匹健马不耐烦地踏着蹄子。车后拖着粗大的铁链,铁链尽头是铁环,套在一个木架上。李存孝被绑在木架上,赤着上身,头发披散,但背依然挺得笔直。
四万河东军列阵观看,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
李存孝抬起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很多年前他在代北草原上看见的天空。那时候他还小,义父教他骑马,说“好男儿当纵横天下”。
现在,他要死了。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死在曾经最崇拜的人手里。
但他不后悔。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午时到——!”
监刑官高声宣布。
五名车夫举起马鞭。
李存孝闭上眼睛。
“阿爹,”他在心里轻声说,“下辈子,别捡我了。”
马鞭落下,战马嘶鸣,铁链瞬间绷直。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四肢、躯干,像要被活生生撕开。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
但李存孝没叫。他咬紧牙关,咬得牙龈出血,但一声不吭。
血喷出来,染红了木架,染红了地面。
五匹马向五个方向狂奔,铁链越绷越紧。
然后,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结束了。
监刑官上前检查,回来禀报:“主公,逆贼已伏诛。”
李克用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具残破的尸体,看着那五块被拖出很远的肢体,看着满地猩红的血。
他赢了。
可他为什么,想哭?
“传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很平静,平静得像死水,“首级传示三州。其余……埋了。”
他没说喂狗。
也许,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点仁慈。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猩红。
“撤军。回晋阳。”
四万大军开始拔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沉默的、沉重的脚步声。
李嗣源骑马经过那片血地时,勒住马,看了一眼。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周德威老将军摇摇头,叹了口气。
李存信远远看着,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掩去。
而邢州城头,薛阿檀和剩下的三百飞虎军跪在城楼上,对着那片血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投降。
仗打完了。
飞虎将军死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消息传到魏州时,李烨正在校场观看新一批军卫的操练。传令兵送来急报,他只看了两眼,就放下了。
“主公,”高郁低声问,“李克用杀子,河东元气大伤。我们要不要……”
“不要。”李烨摇头,“这个时候去碰河东,朱温会笑醒。让他自己舔伤口吧。”
他望向西边,那里是晋阳的方向。
“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另外,给长安的马殷去信,告诉他,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必到长安。”
“是。”
李烨转身,继续观看操练。
远处,新兵们在教官的呵斥下练习突刺,口号喊得震天响。
而更远处,邢州城外的血,还没干透。
一代名将,就这么没了。
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短暂,然后陨落。
只留下一地血腥,和无数声叹息。
这就是乱世。
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
没有温情,没有退路。
只有向前,向前,直到……你也变成一具尸体,或者,踩着尸体,站到最高处。
李烨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变成李存孝。
所以,他必须赢。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