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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战后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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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夏天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

朱温坐在水榭里,八个冰鉴围成一圈,每个冰鉴后面站着一个侍女,用蒲扇把凉气往他身上扇。可他仍然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想杀人。

案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庞师古送来的,详细罗列了卫州之战的损失:战死四千七百人,伤三千二百,大将李唐宾阵亡,被李烨斩首示众。另一份是氏叔琮的,字迹潦草,说博州久攻不下,粮道被袭,不得不退守临清。

朱温盯着那两份军报,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军报拿起来,一点一点撕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冰鉴里,落在侍女们的裙摆上,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主公息怒。”敬翔站在三步外,躬身说道。

“息怒?”朱温笑了,那笑声嘶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子凭什么息怒?庞师古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卫州。氏叔琮两万精锐,啃不动一座博州。李烨那小儿手里才多少人?啊?告诉我,他凭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最近的冰鉴。冰块和凉水哗啦一声洒了满地,侍女们吓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敬翔没动。他太了解主公了,这个时候劝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自己把火发完。

“李克用,杨行密,朱暄,朱瑾……”朱温掰着手指头数,独眼里血丝狰狞,“这些人都被老子踩在脚底下!黄巢四十万大军,老子说反就反!朝廷那些节度使,老子想杀就杀!可现在呢?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崽子,一个三年前还在要饭的流民头子,把老子十万大军打得灰头土脸!”

他走到水榭栏杆边,双手抓着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远处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粉的白的,在烈日下招摇,像在嘲笑他。

“李存孝死了。”朱温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死在他义父手里,死得像条狗。老子本想救他,用他这颗棋子撬开太行山,撬开河北。可现在呢?棋子没了,棋盘也砸了。”

他转身,盯着敬翔:“子振,你说,老子是不是真的老了?”

敬翔心头一凛。他跟随朱温十一年,从没听主公说过这种话。哪怕当年被黄巢大军围困,哪怕被朝廷各路兵马讨伐,主公永远都是那句“老子天下第一”。

可现在……

“主公,”敬翔斟酌着词句,“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烨此战能胜,七分地利,三分侥幸。我军虽受挫,但根基未损。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朱温打断他,冷笑,“假以时日,李烨那套军卫制就推行完了,魏博就铁板一块了。假以时日,李克用缓过劲来,又要跟老子抢地盘。假以时日,杨行密在淮南坐大,也要北上分一杯羹——老子哪有那么多时日?!”

他走回座位,重重坐下,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滴在胸膛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李存孝那三州,”朱温抹了把嘴,“现在在谁手里?”

“李克用收复了,但守军薄弱。据探子报。”

“还有,”朱温手指敲着扶手,“李烨不是要去长安勤王吗?让他去。告诉李茂贞,老子支持他当尚书令,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只要他拖住李烨,拖得越久越好。”

“那万一李烨真解了长安之围……”

“解不了。”朱温摇头,“李茂贞不是傻子,他围长安是为了要官,不是为了跟李烨拼命。等李烨大军一到,他自然会谈条件。到时候朝廷封他尚书令,李烨得了勤王美名,各取所需——但李烨的兵,得在长安城外耗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敬翔躬身:“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等。”朱温叫住他,“还有件事。李克用那边,派人去接触一下。就说,李存孝虽死,但太行山不能便宜了李烨。问他,有没有兴趣……联手。”

敬翔一愣:“主公,李克用刚杀了义子,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恐怕……”

“就是要他疑神疑鬼。”朱温笑了,那笑容阴冷,“越疑,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动,就越需要我们。去办吧。”

敬翔退下后,水榭里只剩下朱温一个人。他靠在竹榻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算账。

这一仗,他亏了。亏了李唐宾这员大将,亏了一万多精兵,亏了在天下人面前的颜面。

但还没输。

只要汴梁还在,只要宣武军主力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李烨,你赢了这一阵。

但下一阵,老子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同一时刻,晋阳城。

李克用终于从后宅出来了。他换了一身紫袍,头发梳得整齐,独眼里的血丝淡了些,但眼神深处那股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李嗣源、李嗣昭、李存信、周德威等将领跪在堂下,大气不敢喘。

“都起来吧。”李克用挥挥手,声音沙哑,“说说,各军情况。”

李嗣源上前一步:“回义父,邢州之战,我军折损一千四百人,其中老营骑军三百。粮草消耗巨大,代北粮仓已空三成。浑部、室韦部见我军主力南调,又开始蠢蠢欲动,昨日劫了送往云州的一批皮货。”

“还有呢?”

“军中……军中有流言。”李嗣源小心翼翼地说,“说义父杀子立威,说飞虎军旧部人人自危。有几个将领私下串联,被周老将军拿下了。”

李克用独眼扫向周德威。

周德威出列,躬身道:“主公,确有其事。都虞候刘守光、牙将张颢等五人,密谋趁大军未归时发动兵变,迎李存信将军为主。已被臣全部拿下,关在死牢。”

堂内瞬间死寂。

李存信脸色惨白,“扑通”跪倒:“义父!孩儿冤枉!孩儿绝无此心!定是有人陷害!”

李克用没理他,只是盯着周德威:“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从刘守光住处搜出与李存信将军的往来书信,其中提到‘晋王老迈,当立新主’。”

“我没有!”李存信嘶声喊道,“义父,那是伪造!一定是有人……”

“闭嘴。”李克用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在李存信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李存信面前,俯视着这个四儿子。李存信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良久,李克用缓缓开口:“老四,你很想坐我这个位置,是不是?”

“孩儿不敢!孩儿……”

“你想。”李克用打断他,“从你十二岁被我收养那天起,你就想。你觉得你比我那些亲生儿子都强,觉得你才配当河东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所以你看不得李存孝立功,看不得他受宠。所以你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最后把他逼反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李存信痛哭流涕,“义父明鉴!十一哥造反是他自己的事,跟孩儿无关啊!”

李克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失望:“老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知道,李存孝死了,河东折了一根柱子。而这根柱子,是你亲手推倒的。”

他转身,走回主位。

“周德威。”

“臣在。”

“刘守光等五人,斩首,灭族。首级传示各军,以儆效尤。”

“遵命。”

“至于你,”李克用看向李存信,“削去一切军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门一步。”

李存信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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