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潜龙在渊建军卫(1/2)
魏州牙府正堂里的空气,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
赵猛第三次“噌”地站起身,身上的铁甲叶片碰撞出哗啦的声响。
这个被军中称作“陷阵虎”的猛将此刻满脸通红,右拳砸在铺着地图的长案上,震得茶碗跳起半寸高:“主公!朱温那老贼倾巢南下,汴州现在就是座空城!咱们只要派三万轻骑昼夜兼程,五日就能兵临城下,到时候把他老巢端了,看他拿什么跟王彦章打!”
“赵指挥使说得对!”贺德伦也跟着站起来,声音急促,“末将愿为先锋!咱们的踏白军最擅长途奔袭,保证在庞师古回援之前,就把汴梁城头插上咱们的旗!”
堂下坐着二十余名将领,此刻有一大半都面露激动之色。
葛从周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没说话,但目光也紧紧盯着主位上的李烨。
这些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汉子,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朱温和王彦章这两头猛虎在宋州撕咬得血肉模糊,此时不掏了老虎窝,更待何时?
只有高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这个瘦削的文士抬起眼皮,看了看墙上那张巨大的河北舆图,又垂下眼睛继续盯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精妙的棋局。
李烨坐在主位上,没有穿甲胄,只一袭深青色的常服。他没有看群情激奋的将领们,也没有看案上的地图,而是侧着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魏州城的街市。
午后阳光斜照,能看见远处粮仓高耸的屋顶,看见操练场上士兵们列阵腾起的烟尘,看见更远处田野间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那些景象很平常,平常得让堂内这群渴求战功的将领们感到焦躁。
“主公!”赵猛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李烨终于转回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赵猛涨红的脸,扫过贺德伦紧握的拳头,扫过一张张急切的面孔,最后落在舆图上,那张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宋州的位置,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注着双方兵力、粮道、乃至每日战况。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烨伸手指向宋州,指尖悬在那片殷红之上:“朱温十万大军,王彦章五千铁骑。双方在宋州城下已经对峙七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按最乐观的估计,朱温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至少要折损两万人,耗时半个月。而王彦章就算全军覆没,也能让朱温元气大伤。”
“所以正是时候啊!”赵猛急道。
“所以,”李烨的指尖没有动,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按在了自己的腹部,“所以我们应该让这两头饿狼,继续撕咬。”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烨的手指从腹部移开,虚虚抓握成拳,举到众人眼前:“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进去抢几块带血的骨头。”他慢慢松开拳头,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抓紧”的动作,“而是趁着它们互相撕咬的时候,把我们自己的牙,磨得更利;把我们自己的爪,炼得更硬。”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目光如冷泉般扫过全场:“你们只看见汴州空虚,却看不见,我们就算拿下汴州,拿什么守?朱温回师,我们拿什么挡?李克用在太原虎视眈眈,刘仁恭在幽州秣马厉兵,就连凤翔的李茂贞,都敢进攻周至。我们冲出去,抢一块飞地,然后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砸得赵猛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贺德伦皱紧眉头,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可是主公,”一直沉默的葛从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若完全按兵不动,将士们求战心切,时间久了……”
“所以不能按兵不动。”李烨打断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要动。但不是向外动,而是向内动。”
他转身,从案几下层抽出一卷厚厚的帛书,“哗啦”一声展开。帛书上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图表、编制表,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拟定不久。
“高郁。”李烨唤道。
文士起身,走到帛书前,伸手抚平卷边。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条目,眼睛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谋士见到绝妙棋局时才有的光。
“自今日起,”李烨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忠义军麾下所有兵马,进行彻底改制。废除旧有的藩镇募兵制,行‘军卫’制。”
“军卫?”赵猛愣住了。
“效前唐府兵遗法,兵农合一。”李烨的指尖点向帛书最上方的总纲,“每卫定员五千人,设卫指挥使一人,副使两人。卫下设五团,每团千人;团下设两旅,每旅五百;旅下设五队,每队百人;队下设十火,每火十人。此为常备编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将领们困惑的脸:“军士不从民间强征。凡入军卫者,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五亩。其家眷随营安置,编入军籍。军士闲时屯田操练,战时披甲出征。田产可世袭,但需长子继军籍。若军功卓着,另授勋田。”
堂内死寂。
就连最不懂政事的赵猛,此刻也听懂了这套制度背后可怕的含义,这不再是养兵,这是在打造一个完全依附于李烨本人、与土地捆绑、世代为兵的战争机器!
“主公,”高郁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此法有三大好处。其一,军粮自给,不耗民力,我大军可常备不散。其二,家眷随营,实为人质,军心彻底归于主公一人。其三……”他深吸一口气,“军士有恒产,则战有必死之心,守有必固之志。这不再是藩镇的兵,这是主公的私军,从人到心,完完整整的私军!”
“但是,”葛从周缓缓站直身体,这位老将的脸色变得凝重,“河北土地,十之六七在世家豪强手中。要授田给数万军士,田从何来?”
问题如利刃,剖开了美好蓝图下的血肉现实。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烨身上。
李烨笑了。那不是温和的笑,而是某种冰冷的东西从眼底深处浮上来,让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显得陌生而锋利。
“田从何来?”他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在舆图“河北道”三个大字上,“就从这些占着田、握着粮、却不肯低头的人手里来。”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支令箭,黑檀木的箭身,尾羽染成朱红。他握着这支箭,走到高郁面前。
“高郁,听令。”
文士撩袍,单膝跪地。
“我命你为‘度田检括使’,持我节钺,总领河北三道田亩清查事。”李烨的声音一字一顿,像铁锤砸钉,“凡军卫所需屯田之地,无论现属何人。世家、豪强、寺院、乃至前朝勋贵遗族,一律收归军府。按市价三成给付钱帛,准其保留宅院。”
堂内有人倒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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