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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晋阳暗流存孝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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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的夜被篝火映成了琥珀色。

节度使府正堂前的大院里,三十张长案摆成了雁翅形,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整坛的汾酒被军汉们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混着肉香,直往人鼻腔里钻。上百名将校盔甲未卸,就着火光大声谈笑,粗豪的劝酒声、吹嘘战功的吼叫声、碗盏碰撞的脆响,把这庆功宴搅得像另一个战场。

“诸位!”

主位上的李克用站起身。这位独眼的沙陀枭雄今夜罕见地穿了紫色圆领袍,但腰间那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仍昭示着他武人的本色。他单手举起一只海碗,独眼中跳动着篝火的光。

满院瞬间安静,只剩柴火噼啪。

“昭义镇,”李克用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砸在鼓面上,“咱们打了两年,折了四千弟兄。孟昭义那厮倚仗太行险要,以为我河东铁骑上不了山!”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可现在呢?他的帅旗在哪儿?”

“烧了!”底下轰然响应。

“他的首级在哪儿?”

“喂狗了!”

哄笑声炸开。李克用仰头灌下半碗酒,酒液顺着虬髯往下淌,他也不擦,将碗底“咚”地往案上一磕,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左首第一席.

“可这一仗,咱们凭什么赢的?”他伸手,指向那个沉默的身影,“凭的是我儿存孝,率八百轻骑夜渡沁水,攀绝壁、绕后山,黎明时分直插昭义中军大帐!孟昭义到死都没想明白,飞虎将军的旗,是怎么一夜之间插到他枕边山头上的!”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焦过去。

李存孝坐在那里。这个被称作“飞虎”的男人其实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精瘦,常年披甲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碗起身,朝着李克用的方向躬身:“义父运筹帷幄,诸位兄弟浴血搏杀,存孝不过尽了本分。”

“本分?”李克用哈哈大笑,竟离席大步走来。他一把抓住李存孝的手腕,将他拽到院子中央,面对所有人。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都听好了!”李克用高举着李存孝的右臂,独眼中迸射出炽热的光,“吾有十三太保,个个是虎狼!可存孝——”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存孝独占风流!此战首功,无出其右!”

掌声、喝彩声、刀鞘砸地的声音山呼海啸般响起。李存孝被无数道羡慕、敬畏、乃至嫉妒的目光包围,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李克用攥得更紧。

“赏!”李克用转头喝道,“将缴获的那匹‘玉追’马牵来!还有刘稹府库里那套明光铠、那二十柄幽州横刀,尽数赐予存孝!”他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力道大得能让常人趔趄,声音却压低了,带着酒气的热度喷在李存孝耳侧,“好儿子,给阿爹长脸了。”

那一刻,李存孝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翻涌。他单膝跪地,低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谢义父。”

玉追马被牵上来时引起了一阵骚动。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四蹄却漆黑如墨,站在火光里昂首长嘶,神骏非凡。李存孝接过缰绳,手指拂过马颈柔顺的鬃毛,耳边是其他太保们起哄的笑声。

“十二哥,这马配你!”

“存孝,今晚不醉不归啊!”

“回头借兄弟骑两圈!”

气氛热烈得像要烧起来。李克用回到主位,又连饮三碗,独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李存孝被众人推搡着灌酒,一碗接一碗,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让心里那块铁似乎稍稍融化了些。

直到酒过三巡。

李存孝刚摆脱几个敬酒的偏将,正想回席歇口气,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晃到了李克用身侧。

是李存信。

十三太保中排行第四的李存信,生得白净面皮,平日里总挂着三分笑,说话慢声细语,在军中任都虞候,管的是军纪粮草——从不冲锋陷阵,可谁也不敢小瞧他。此刻他端着酒碗,脚步虚浮,像是醉得不轻,一屁股就坐在了李克用旁边的席垫上。

“义父……”李存信大着舌头,身子歪斜着凑过去,几乎要靠在李克用肩上,“儿子敬、敬您……河东基业,千秋万代……”

李克用笑骂着推了他一把:“滚远点,满身酒气。”

李存信也不恼,嘿嘿笑着又凑近了些。这次他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紧邻的两人能听见——但李存孝站的位置顺风,他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那些字句碎片般飘进耳朵:

“……存孝将军……真是……天神下凡……”

“……军中现在都说……飞虎将军一出,太行山都得让路……”

“……儿子就是担心啊……勇则勇矣,可这功高盖主……自古就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李存信不说了,而是李克用忽然侧了侧头。

独眼的目光,第一次从李存孝身上移开,落在了李存信那张看似醉态朦胧的脸上。

篝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李存信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缩回身子,摆手笑道:“儿子胡吣了……该罚,该罚……”他仰头灌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

李克用没说话。他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院子中央。李存孝还站在那里,手里牵着玉追马的缰绳,正被几个将领围着夸赞马匹。但李克用看的不是马,也不是那些人。

他看的是李存孝的背影。

那个曾被他亲手从乱军中捡回来、喂他吃第一口羊肉、教他骑第一匹马的少年,如今肩背宽阔,站在哪里都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旗。

军中提起“飞虎将军”,眼神里的敬畏,有时甚至超过提起“晋王”。

功高盖主。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悄无声息地敲进了独眼枭雄的心里。

李克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没发怒,没质问,甚至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可那只独眼里的光,已经变了。从纯粹的、滚烫的欣赏,渐渐渗入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审视一柄过于锋利的刀,担心它会不会割伤握刀的手。

李存孝背对着主位,却在这一刻,浑身的汗毛忽然倒竖。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关头练就的本能。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曾经是灼热的、骄傲的,此刻却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柱缓缓爬上来。

他猛地回头。

正对上李克用投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义父的独眼在火光中半明半暗,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李存孝瞬间读不懂。有欣慰,有骄傲,但深处……深处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冰,将那些温情隔开了。

只是一刹那。

李克用就挪开了目光,笑着对另一边喊:“嗣源!别光顾着吃,过来给诸位叔伯敬酒!”

李存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的缰绳突然变得烫手。

玉追马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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