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镜中窃文(2/2)
“实在太好,所以想据为己有?”老者摇头,“三日前你见镜中财宝不动心,我本当你是真君子。谁知你清高外表下,藏的竟是更大的贪——贪才名,贪文章,贪那‘读书人’的虚誉。”
柳明轩面如死灰。
“不过你终究未取金银。”老者语气稍缓,“惩罚也需有度。从今日起,你读书时,凡遇到真正精妙处,字迹便会模糊不清;若要教书传道,每到关键便口干舌燥,说不出话。这病症,待你真心为他人成就三件文事,方可解除。”
说罢,老者与古庙一同消失。东方既白,柳明轩独自站在荒草丛中,手中只剩那个字迹消失的小本子。
四
回到镇上,柳明轩果然得了怪病。他在家读《楚辞》,读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一句时,“木兰”二字突然模糊如雾中看花。去李家教书,讲到《论语》“己欲立而立人”时,喉咙像被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李老爷请来郎中,把脉后却说无病。有见识的老人低声说:“怕是冲撞了文曲星。”
柳明轩不敢说出实情,只能辞了教职,靠替人抄写信件度日。可就连抄信,遇到“福”“寿”等吉字也会手抖。日子越发困顿。
转眼半年过去。这日镇上来了个游方书生,自称姓文,在土地庙旁摆摊代写家书。柳明轩路过时,见那书生字迹工整,文采斐然,竟引得不少人围观。
“先生这‘平安’二字,写得真有筋骨。”一个老妇人赞叹。
文书生笑道:“大娘,字好不如心意真。您儿子在省城做学徒,最挂念的定是您身体安康。我多写两句家常,比华丽辞藻更暖心。”
柳明轩心中一动。他往日教书写字,总追求辞章古奥,却很少想对方是否需要。
正出神,文书生突然看过来:“这位先生似也是读书人?可否赐教一二?”
柳明轩摆手欲走,文书生却已起身行礼:“晚生文若虚,见过柳先生。早闻先生精通典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你认识我?”
文若虚微笑:“青石镇柳明轩,十三岁能背《昭明文选》,二十岁注解《诗经》独到之处,虽未中举,却是真正的读书种子。这样的先生,我岂能不知?”
柳明轩苦笑:“如今不过是个废人。”
“先生之病,学生或可一试。”文若虚压低声音,“今夜子时,请到镇西老槐树下。”
五
是夜月圆。柳明轩赴约时,文若虚已在槐树下等候,身旁竟站着那日的青衣老者。
“你们是一伙的?”柳明轩愕然。
老者笑道:“文若虚乃我弟子。你那惩罚,原是我所设。这半年来,你虽困顿,却未抱怨,反而在抄信时尽力为他人着想——给寡妇写信时多加宽慰,给游子写信时附上本地近况。这份转变,我们都看在眼里。”
文若虚接话:“但要解除惩罚,需真心为他人成就三件文事。第一件,师父已认可:你助镇东哑童识字,耐心无比,那孩子如今已能读《三字经》。”
柳明轩想起那个父母双亡的哑童,自己确曾用画图方式教他认字。
“第二件,”文若虚继续说,“你为卖唱女改写唱词,让她那些俚俗小调有了文人风骨,如今她在茶馆唱曲,收入倍增。”
“那只是随手之劳……”
“随手之劳最见真心。”老者道,“现在只差第三件。三日后,县城举行文会,若能有人在此会上夺魁,可为青石镇争得重修文庙的资助。镇上年轻学子中,李老爷之子李慕文最有潜质,但他文章总差一口气。”
柳明轩明白了:“您想让我辅导李慕文?”
“不是辅导,是成就。”老者正色,“你必须倾囊相授,助他写出超越你水平的文章。若存半点‘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心思,前功尽弃。”
柳明轩沉默了。他毕生所学,若真教给他人,自己还剩什么?
文若虚忽然吟道:“‘薪尽火传,不知其尽也’。柳先生,文章本是天下公器,何必私藏?”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柳明轩长揖到地:“晚生明白了。”
六
接下来三日,柳明轩住进李家,与李慕文同吃同住。他将自己半生所学拆解重塑,从破题立意到遣词造句,毫无保留。奇怪的是,这次讲解时喉咙不再干涩,字迹也不再模糊。
李慕文本就聪慧,得此点拨,文章一日千里。第三日傍晚,他写成一篇《论学》,连柳明轩看了都暗自惊叹:这已超越自己巅峰时的水平。
文会当日,李慕文果然夺魁。县令亲自颁奖,并拨银五十两重修青石镇文庙。全镇欢庆,柳明轩却悄悄退出人群。
夜里,他回到自家小院,见青衣老者与文若虚已在等候。院中石桌上摆着三册书,正是当初镜中所见。
“这三件事已成,惩罚解除。”老者微笑,“这些书如今赠你,因为它们已不是你的私藏。明年开春,你要在文庙开免费学堂,将这些学问传下去。”
柳明轩郑重接过:“晚生定不负所托。”
文若虚笑道:“还有一事。师父本是沂山书仙,专司文人德行。我是他点化的书童,巡游四方考察读书人。那夜乱葬岗的胖子、道士、农妇,都是师父的考验——贪财者失财,恃才者失才,唯纯善者得善报。”
“那庙中墙上的文章……”
“是真的。”老者叹息,“那些作者中,有些因战乱遗失书稿,有些被同行嫉妒毁去心血。它们的灵韵留在天地间,本该由有缘人感悟后创出新作,而非直接抄录。你当初若只观摩不抄写,第二日空白纸自会显现适合你的文思。”
柳明轩深深行礼:“晚生受教。”
二人离去后,柳明轩翻开最上面一册书,扉页上浮现一行金字:“文心如水,泽被万物而不争;学脉似根,深埋厚土乃长青。”
尾声
次年春,青石镇文庙重修完工。柳明轩在庙内开设“明理学堂”,不分贫富,来者皆教。他讲课深入浅出,连贩夫走卒都能听懂几句圣人言。
奇怪的是,他的学问似乎用之不竭。每当夜深人静备课,若有疑难处,桌上空白纸常会浮现提示,字迹古朴玄妙。他知道,这是那些天地间的文章灵韵,终于认可了他这个“传薪者”。
李慕文后来中了秀才,回乡协助办学。镇上渐渐文风兴盛,连货郎都能背几句诗,屠夫记账也工整许多。
多年后的一个秋夜,柳明轩在灯下批改学生文章,忽见窗边站着青衣老者。
“先生近来可好?”
柳明轩忙起身:“托您的福,学堂已有三十弟子,其中三人今年中了童生。”
老者点头:“你可知,当初我为何选你考验?”
“晚生不知。”
“因为这青石镇地下,原是古代一座书院遗址。战火焚毁书院时,数百卷典籍化为灵韵,等待真正的读书人来承接。”老者目光深远,“你祖上那位举人,曾在此苦读。这份缘,隔代未断。”
柳明轩震撼难言。
“好好传道吧。”老者身影渐淡,“待你八十寿辰时,我再来送你最后一程——不是归西,而是归入这沂水文脉,成为后来读书人梦中那一缕墨香。”
窗外秋风过处,仿佛真有书页翻动之声。柳明轩看向学堂中摇曳的烛火,忽然明白:真正的文章,从来不在纸上,而在那些被点亮的目光里。
他铺开空白纸,开始为明天备课。这一次,纸上浮现的不再是他人文章,而是他自己心中流淌出的,清澈如沂水般的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