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镜中窃文(1/2)
民国二十三年,胶东一带大旱。青石镇位于沂水之畔,镇东头的私塾先生柳明轩,是个三十出头却已有些迂腐气的读书人。他祖上出过举人,传到这一代,只剩三间漏雨的瓦房和满架虫蛀的古书。
这日黄昏,柳明轩从镇上富户李家教完书回家,抄近路穿过镇外乱葬岗。斜阳将枯树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坟头荒草,呜呜作响。柳明轩加快脚步,忽见前方槐树下坐着个青衣老者,正就着最后的天光读一本泛黄册子。
“老先生,天色将晚,这地方不太平。”柳明轩好心提醒。
老者抬头,面容清癯,双眼却亮得异常:“柳先生来得正好,老朽正有一事相求。”
柳明轩心中诧异,自己并不认识此人。老者不等他问,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此乃前朝古物,能照见人心深处所求。今日有缘,愿请先生一观。”
柳明轩接过铜镜,镜面模糊,只照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正疑惑间,老者忽然将镜面一转,镜中景象骤然变化:先是金光灿灿的元宝堆成小山,接着是美玉雕成的宫殿,最后竟浮现出几册装帧精美的古籍,书页间隐隐有灵光流转。
“若先生可选其一,当取何物?”老者笑问。
柳明轩皱眉:“金银玉器,皆身外之物。唯有那几册书,似乎是珍本……”
话未说完,老者忽然大笑,身形竟在暮色中渐渐透明:“好个柳先生!三日后子时,请再至此地,自有分晓。”话音未落,人与铜镜一同消失,只剩满地枯叶。
柳明轩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既惊且疑。
二
三日后正是月晦之夜,柳明轩本不打算赴约,但教书时总心神不宁。李家少爷背书错漏百出,他竟未察觉,直到李老爷轻咳提醒才回过神。
“柳先生这几日似有心事?”下课后,李老爷留他喝茶。
柳明轩犹豫片刻,将乱葬岗奇遇说了。李老爷听罢沉吟道:“那青衣老者,莫不是本地传闻中的‘书仙’?听老一辈说,咱们沂水一带古时有个嗜书如命的仙人,专爱考验读书人的心性。”
“若真是仙家,为何选我?”
李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柳先生虽清贫,却是镇上唯一能把《左传》《史记》讲活的人。仙家选人,或许看中的正是这份才学。”
这话让柳明轩心中一动。他自幼苦读,却屡试不第,只能靠教书糊口。若真有机缘……
是夜子时,柳明轩鬼使神差地来到乱葬岗。月黑风高,坟茔间飘着几点磷火。他正欲打退堂鼓,忽见前方亮起一盏青灯。
灯下坐着的不止青衣老者,还有三人: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手指上戴三枚金戒指;一个干瘦道士,背插桃木剑;还有个包着头巾的农妇,挎着竹篮。
“柳先生果然守信。”老者微笑,“这三位与先生一样,都是今夜有缘人。”
胖子搓着手:“仙长,您说的宝贝……”
老者不答,取出一幅卷轴徐徐展开。画中是座深宅大院,朱门大户,丫鬟小厮穿梭如织。胖子看得眼睛发直:“这、这可是城东赵老爷家的宅子?”
“非也。”老者手指轻点画面,宅院竟活动起来,檐角风铃叮当作响,“此乃镜花水月宅,若得主人允许,画中一切皆可取用。王老板可愿一试?”
王胖子连连点头。老者让他在画前站定,闭目凝神。片刻后,王胖子的身影竟渐渐淡去,融入画中。画里多了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指挥仆役搬运金银。
“一炷香时间。”老者对剩下的人说,“他能从画中取一件实物出来。”
瘦道士冷哼:“障眼法罢了。贫道云游四方,什么把戏没见过?”
农妇却突然跪下:“仙长,俺不要金银宅院,只求您救救俺男人。他得了怪病,镇上郎中都摇头……”
老者扶起她:“莫急,且看下去。”
柳明轩一直沉默。他的目光落在老者手边那几册古籍上——正是三日前镜中所见。书封上的字迹若隐若现,似乎是失传已久的《云笈七签》注本和几卷唐代诗集孤本。
一炷香将尽时,画中王胖子抱着一尊金佛往外走。刚到门槛,画中突然伸出无数苍白手臂,将他往回拽。王胖子惨叫挣扎,金佛脱手落地,化作一张黄纸。
“贪念过甚,反失所有。”老者摇头。
王胖子跌出画卷,衣衫褴褛,原先的金戒指全变成了铁环。他哭嚎着跑了。
第二个是瘦道士。老者给他一面八卦镜:“此镜可照见百里内一切精怪。道长若能说出镜中出现的第十个精怪真名,便可带走此镜。”
道士自负见识广博,欣然应允。镜中接连浮现山魈、魍魉、画皮鬼等,他一一说出名字。到第九个时,镜中出现个模糊身影,似人非人,背生双翼。
“这是……雷公?”道士犹豫。
“错,是雨师妾。”老者叹息。
八卦镜骤然破裂,碎片划伤道士脸颊。他捂脸跌坐,原先的桃木剑竟从中断裂,露出里面朽木。
“法器本无灵,在心不在形。”老者说,“道长太过依赖外物,反伤了根本。”
道士面色灰败,踉跄离去。
三
轮到农妇时,老者从篮中取出一株枯萎的药草:“此草名‘回魂’,需以真心泪浇灌方能复活。你丈夫的病,非此草不能治。”
农妇捧着枯草落泪,泪水滴在草叶上,那草竟真的渐渐返青,抽出新芽。最后一滴泪落下时,草开出一朵小白花。
“拿去吧,捣碎合酒服下,三日可愈。”老者又赠她几枚铜钱,“这是‘公道钱’,明日赶集买米,商贩不敢短你斤两。”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现在只剩柳明轩。老者看着他:“柳先生想要什么?”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晚生想要那几册书。”
“哦?”老者似笑非笑,“这些书虽珍贵,却不能换钱粮。先生清贫如此,不如要些实际的?”
柳明轩摇头:“书中有颜如玉,书中有黄金屋。晚生虽贫,志不在此。”
老者抚掌:“好!不过取书前,还需过最后一关。”他指向远处一座荒废古庙,“庙中供桌前有三样东西:一方古砚,一只秃笔,一叠旧纸。先生任选其一,在庙中待至天明即可。”
柳明轩心中疑惑,但仍朝古庙走去。庙门吱呀作响,供桌积满灰尘,果然摆着三样东西。他犹豫片刻,选了那叠纸——读书人最惜纸。
刚拿起纸,庙门突然关闭。油灯自燃,照亮四壁。柳明轩正惊疑,忽见墙壁上浮现密密麻麻的字迹,细看竟是无数绝妙诗文,有些明显是大家手笔,有些却从未见过。
“此乃历代文人留在世间的未传之作。”老者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先生可随意观览,但切记:只能看,不能抄。”
柳明轩起初还忍着,但那些文章实在精妙。他想起自己苦吟多年,总不得佳句,而这些字字珠玑。终于,他偷偷从怀中取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抄下其中一段《秋夜赋》。
刚抄完最后一句,庙中骤起阴风。灯灭了,黑暗中传来无数叹息声。柳明轩吓得夺门而出,怀中紧抱那叠纸和小本子。
老者等在门外,面色冷峻:“老朽赠你的是‘空白纸’,可映照人心。你若不动妄念,明日它自会变成适合你的典籍。可惜……”
柳明轩手中那叠纸突然自燃,烧成灰烬。小本子上刚抄的文字也渐渐淡去。
“那些文章,都是历代文人呕心沥血之作,有些是临终绝笔,有些是因故未能传世。”老者叹息,“它们留在天地间,只待有缘人感悟,却不能被私占。你这一抄,断了它们的灵韵。”
柳明轩跪倒在地:“晚生知错!可那些文章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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