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疤面凶神(2/2)
“知罪知罪!”杨疤眼跪倒在地,“我不该冒犯大仙,求大仙饶命!”
“饶命?”声音冷笑,“我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你说饶就饶?”
旋风越刮越猛,杨疤眼几乎睁不开眼。恍惚间,他看到旋风中心隐隐有个黄袍老者的身影。
“大仙要我怎么做,我都照办!”杨疤眼磕头如捣蒜。
旋风渐渐平息,声音道:“你毁我法身,需还我一具法身。我要你在此地重修庙宇,再植槐树,日夜供奉香火。你自己也要皈依门下,做我的出马弟子,为我积攒功德。何时功德圆满,何时了却这段因果。”
杨疤眼一听傻了。重修庙宇倒是可以,可做出马弟子?那是要替仙家办事,给人看事治病的。他一个粗人,哪会这个?
“怎么,不愿?”声音陡然转厉。
“愿!愿!”杨疤眼忙不迭答应。
“好,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你额上这道疤,就是我留下的印记。若敢有二心,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刚落,杨疤眼额头的疤痕一阵灼热,痛得他满地打滚。好一会儿,痛感才渐渐消退。他摸了摸额头,那疤竟然变成了暗金色,在阳光下隐隐反光。
从那天起,杨疤眼像变了个人。他把拆迁队的活儿全推了,拿出全部积蓄,又四处筹钱,真的在老庙原址上重修了一座黄仙庙。庙成那天,他亲自从深山移来一棵小槐树,种在庙前。
更奇的是,杨疤眼竟然真的有了“看事”的本事。谁家有了疑难杂症,或是遇到怪事,来找他,他点上三炷香,闭目片刻,就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时还能开方治病,方子稀奇古怪,但往往有效。
屯里人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见他真治好了几个医院看不好的怪病,渐渐信了。一传十十传百,连外县的人都慕名而来。杨疤眼——现在大家都叫他“杨师傅”——来者不拒,分文不取,只说这是“积功德”。
只有杨疤眼自己知道,每次“看事”时,他都身不由己。点上香后,他就感觉一股凉气从额头疤痕处钻进来,然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事情已经办完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杨疤眼正在庙里打坐,忽然那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大彪,这三年来你积德行善,功德已满。今日我便去了却这段因果。”
杨疤眼心中一喜:“大仙要走了?”
“走?”声音冷笑,“你我因果已深,岂是说走就能走的?我要借你肉身一用,去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杨疤眼有不祥预感。
“这你不必知道。闭眼!”
杨疤眼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拿起香炉旁的剪刀,剪下自己一绺头发,又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在一张黄符上。接着,他听到自己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听不懂的咒语。
做完这些,杨疤眼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从那天起,杨疤眼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无缘无故疲惫不堪。他额头上的金色疤痕也渐渐暗淡,最后变成灰黑色,像一块死皮贴在脸上。
一个月后,杨疤眼病倒了,卧床不起。胡老三来看他,一见他的脸色就摇头:“杨师傅,你这是被借了寿啊。”
“借寿?”杨疤眼虚弱地问。
“有些仙家为了增进道行,会借弟子的阳寿。我看你这情形,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杨疤眼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那黄大仙所谓的“了却因果”,原来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它的道行!
当夜,杨疤眼强撑病体,拄着拐杖来到黄仙庙。庙里灯火长明,那尊黄大仙的塑像在烛光下似笑非笑。
“大仙,你骗得我好苦!”杨疤眼对着塑像嘶吼,“我为你修庙立像,为你积攒功德,你竟要我的命!”
塑像当然不会回答。但杨疤眼分明看到,那塑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杨疤眼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挣扎着爬到供桌前,用尽最后力气推倒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香火熄灭。
“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让你得逞!”杨疤眼咬牙道。
突然,庙里阴风大作,吹得烛火忽明忽灭。那尊黄大仙塑像竟“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中飘出一股黄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好你个杨大彪,竟敢毁我香火!”正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但此刻充满了怒气。
“你要我的命,我还不能反抗吗?”杨疤眼豁出去了。
“反抗?你拿什么反抗?”黄烟人形飘到杨疤眼面前,“三年前你砍我法身时,就该想到今日!”
杨疤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三年前砍树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块树心。他一直留着,不知为何。
看到树心,黄烟人形明显一震:“你、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杨疤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拿出这个,但他福至心灵,将树心举到面前:“大仙,我们打个商量如何?你放我一马,我把这树心还你,咱们两清。”
黄烟人形沉默了。良久,声音再度响起,缓和了许多:“你若早这么说,何至于此?罢了,把树心放在供桌上,你走吧。”
杨疤眼依言照做。放下树心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再看额头,那道灰黑色的疤痕竟然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杨疤眼踉踉跄跄走出庙门。回头望去,庙里黄烟人形正缠绕着那块树心,渐渐融入其中。供桌上,树心发出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第二天,屯里人发现杨疤眼昏倒在庙门口,赶紧抬回家。调养了三个月,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只是额头上留下一个浅白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病好后,杨疤眼再也不提看事治病,把黄仙庙的钥匙交给胡老三,自己带着家人搬到了县城。那座庙至今还在,偶尔有路人进去上炷香,都说庙里的黄大仙塑像裂了一道缝,怎么补也补不好。
至于杨疤眼,后来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偷偷回一趟杨树屯,在那棵新槐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屯里老人说,那是他在还愿,也是在提醒自己:这世上的东西,该敬的得敬,该怕的得怕。仙家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千万别去招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招惹的到底是什么。
而老黑山脚下的黄仙庙,依然伫立在那里。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有晚归的村民听到庙里传出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像是后悔,又像是等待。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或是下一个倒霉蛋。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本就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