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余波与暗流（1/2）
嬴昭在蒙毅和章邯的搀扶下，缓缓转向宫城方向。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弧度都透着虚浮。
但那躬身的姿态，却异常郑重。
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苍白的脸，在午后渐斜的日光里，几乎透明。
唯独那双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
此刻映着宦官手中那卷明黄诏书的色彩，亮得惊人。
像是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烧在了这两簇火光里。
“儿臣嬴昭……”
他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飘。
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异常平稳。
平稳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不像个刚刚吐过血、站都站不稳的伤者。
“领旨，谢恩。”
他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某种翻涌的腥气。
然后，用尽力气，将最后那句话，清晰地送进风里。
“必不负父皇厚望。”
“必竭尽驽钝——”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那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
“护我大秦，万世永昌！”
八个字。
落地有声。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旗幡被风扯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道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旨意，真正交到那个孩子手上。
宦官首领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恭敬，却不谄媚。
他双手捧着诏书，趋步上前。
玄色宫靴踩过碎裂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他在嬴昭面前三步处停住。
弯腰，低头，将手中沉甸甸的卷轴高高捧起。
“王爷，请接旨。”
嬴昭伸出手。
那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污和尘土。
手指触到明黄帛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稳稳握住。
入手。
微沉。
帛书本身不算重。
可上面绣着的玄鸟暗纹，沉甸甸的金线，还有那方鲜红的、象征着皇帝亲临的玺印……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便有了分量。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嘉奖诏书。
这是一座山。
压下来，能镇住四方妖邪，也能压垮稚嫩的肩膀。
这是一条河。
流淌着皇权的恩泽，也裹挟着暗涌的凶险。
这更是一个国。
一个刚刚向他敞开大门、却又危机四伏的未来。
嬴昭握紧了卷轴。
指尖微微发白。
宦官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那声音又轻又快，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
“陛下另有口谕。”
他顿了顿，观察着嬴昭的脸色。
“王爷今日力战负伤，陛下甚为挂怀。”
“务必，好生休养。”
“三日后，陛下于章台宫设宴，专为王爷庆功。”
“届时——”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陛下将与王爷详议……黑龙阁组建之一应细则。”
嬴昭缓缓点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有劳公公。”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回禀父皇。”
“三日后，儿臣必准时赴宴。”
宦官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那奴婢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王爷保重。”
说完，他转身。
宽大的宫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回宫——！”
尖细的嗓音扬起。
早已等候在侧的郎官们齐齐应诺。
“诺！”
马缰抖动。
蹄声再起。
玄甲黑旗的队伍如来时一般迅疾，调转方向，朝着宫城驰去。
马蹄踏过废墟，溅起细碎的尘灰。
渐渐远去。
只留下一地烟尘，和仍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余韵。
人墙外。
那些被接连重磅消息砸得头晕目眩的百姓和学子，此刻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低低的议论声开始蔓延。
“秦王……真的是秦王……”
“六岁的秦王啊！自古未有！”
“还有太傅衔！黑龙阁都督！这权柄……”
“天佑大秦！天佑秦王！”
声音越来越大。
情绪越来越激动。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那道正在下台的身影。
崇拜，敬畏，狂热，期待……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就在这片即将再次沸腾的喧哗中——
嬴昭的身体。
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若非蒙毅和章邯正一左一右牢牢扶着他，几乎无人能够察觉。
可蒙毅和章邯感觉到了。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接过诏书、听完口谕、完成所有礼仪之后——
最后绷着的那根弦。
断了。
仅存的那点力气，仿佛随着仪式的完成，彻底从骨头缝里流走了。
“殿下！”
章邯的手臂瞬间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嬴昭整个人提起来。
蒙毅更是直接侧过半边身子，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挡住大部分视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嬴昭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眸子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是把所有的光都耗尽了。
“回府。”
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蒙毅立刻就要扶他转身。
“等等。”
嬴昭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冰凉。
没有多少力气。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另外……”
他喘息了一下。
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微弱。
“传令。”
他看向章邯。
“稷下学宫……”
“暂闭三日。”
“所有人等……”
“无令，不得擅离。”
章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嬴昭的目光移向身侧。
甘罗和月神一直静立在一旁。
甘罗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月神面纱轻拂，星眸低垂，看不清情绪。
“甘罗先生。”
“月神阁下。”
嬴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烦请二位……”
“协助蒙毅、章邯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暗紫色的污渍在青石板的裂缝中残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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