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瘴雾迷踪,巫阵初显(1/2)
永宁七年,秋深。
北风卷着残叶掠过京畿官道,往南而去,越过淮河,便入了荆楚地界。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陡然险峻,秋日本该爽朗的天,却终日被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笼罩,雾气沾衣便湿冷入骨,行不多时,便连甲叶上都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宇文擎一身银白战甲,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他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前方连绵不绝的群山,眉峰微蹙。
自京城启程至今,已行二十余日。五万精兵军纪严明,行止有度,沿途州府皆按女帝旨意备足粮草、药材、御寒衣物,一路顺畅,并无阻滞。可越是靠近荆楚腹地,他心中那股莫名的压抑感便越重。
并非来自敌军,亦非来自地势,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沙场老将对危险的直觉——这片山林,太静了。
静得听不到鸟鸣兽吼,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只剩下人马行进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在雾气中单调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元帅,”亲卫统领纵马近前,低声禀道,“前方便是黑风岭,当地向导说,此岭常年瘴气弥漫,山路崎岖,仅一条小道可通行,过了岭,便是湘地边界。只是……向导不敢再往前,说岭中常有生人误入,再也不曾出来。”
宇文擎目光沉沉,望向那隐在浓雾中的山岭轮廓。山形蜿蜒,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兽,雾气在山间流转,时而稀薄,时而浓稠,隐约可见林木黑压压一片,枝桠交错,如同鬼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哦?”他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是山匪劫道,还是瘴气害人?”
“向导只说是‘山神发怒’、‘阴兵索命’,语焉不详,神色惶恐,想来是被吓怕了。”亲卫统领顿了顿,又道,“末将已派先锋小队十人,轻装简行,入岭探查,约定半个时辰后,以响箭为号回报。”
宇文擎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生火驱寒,不得擅自离队。重甲步兵列阵戒备,弓弩手上前,守住山道入口,若有异动,即刻示警。”
“是!”
军令传达,五万大军迅速在山道外的空地上列阵、扎营、生火,动作整齐划一,不见丝毫慌乱。这支军队,是他亲手操练多年的精锐,更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老兵,见过乱世烽火,受过铁血磨砺,远非寻常州县兵卒可比。
可即便如此,置身于这诡异的山林雾气中,不少士兵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不安。
军中不乏老兵,走过北地边关,踏过江南水乡,却从未见过这般阴森可怖的山岭。那雾气不仅湿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吸久了,便觉头晕目眩,心浮气躁,连手中兵器都似重了几分。
宇文擎看在眼里,并未多言。他翻身下马,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燃着的柴火,目光却始终落在黑风岭的方向。
临行前,林微在长亭相送时的叮嘱,犹在耳畔。
“阿擎,南方多诡道,巫蛊方术,虽多为虚妄,却能惑乱人心,你务必小心,不可踏入不明之地。”
“宇文铭蛰伏七年,必有所恃,他不会与你正面争锋,定会用阴诡伎俩。”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带着穿越而来的通透理智。她不信鬼神,却信人心之恶,信那些借鬼神之名行歹毒之事的阴谋。
宇文擎并非迷信之人,一生征战,信的是兵甲、是谋略、是将士用命,可此刻,望着那吞噬一切的浓雾,他不得不承认,这黑风岭,绝非寻常山岭。
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剑,是当年林微亲手为他铸的“破邪”,剑身掺杂了她口中“奇金”,锋利无比,更能破一些江湖邪术。这一路南下,他佩在身边,既是兵器,亦是念想。
“元帅!”
忽然,一道急促的呼声从山道方向传来,正是先锋小队的一名士兵。那士兵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惨白,跌跌撞撞从雾中冲出,跪倒在宇文擎面前,声音颤抖:“元帅……不好了……先锋小队……全军覆没了!”
宇文擎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如同寒冬冰封:“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小的们入岭不过百步,雾气突然变浓,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听得见奇怪的歌声,像是女人哭,又像是野兽吼,”士兵牙齿打颤,语无伦次,“然后……然后兄弟们就开始自相残杀,有人拿刀砍自己,有人往山崖下跳……小的被人推了一把,侥幸跌进草丛,才逃了出来……其他人……都死了!”
“自相残杀?”宇文擎眸色一沉。
绝非瘴气简单致幻。瘴气伤人,多是头晕呕吐,四肢无力,断不会让人疯狂到自相残杀、自尽跳崖。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布下的迷阵,以雾气为掩,以邪术惑心,杀人于无形。
宇文铭,果然在等他。
亲卫统领勃然色变,拔剑出鞘:“元帅,末将愿率三百死士,再探山岭,定要将那作祟的奸贼揪出来!”
“不可莽撞。”宇文擎抬手拦住他,目光锐利如鹰,“对方布下此阵,便是要引我们入瓮。贸然强攻,只会重蹈先锋覆辙。传令,取生石灰、硫磺、干艾绒,多备火把,以烟火驱雾,再以硬弩射探前路,不可近身。”
他虽不懂巫蛊迷阵,却懂物理常识。烟火高温,可散湿雾;硫磺艾绒,能驱邪毒;生石灰遇水发热,亦可破潮湿阴邪之气。这些,都是临行前林微特意叮嘱,让他随军携带的“破邪之物”,彼时他只当是安抚军心,此刻却知,竟是早早料到此等局面。
一想到京中那个独坐龙椅、却将千里之外凶险尽数算到的女子,宇文擎心中便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
她在,他便无惧。
不多时,士兵们抬来生石灰、硫磺、干艾绒,捆成束,浇上火油,点燃后,由士兵奋力掷向山道入口。
熊熊火光瞬间燃起,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辛辣味,直冲浓雾而去。原本凝滞不散的青雾,遇火遇烟,竟真的缓缓散开,露出前方十余丈的山路,路面潮湿,青苔遍布,两侧林木阴森,枝桠上挂着不少残破的布片与白骨,显然,这里不知已经吞噬了多少过往行人。
可就在众人以为雾气将散之时,山岭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铃声细碎,轻柔婉转,像是女子手中把玩的饰物,可传入耳中,却让人头皮发麻,心神恍惚,刚刚被烟火驱散的雾气,竟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翻涌,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浓、更冷、更腥甜。
火堆的光芒,瞬间被雾气吞噬,只剩下点点昏黄,在雾中摇曳。
“不好!”宇文擎低喝一声,“捂住口鼻,运功凝神,不可听那铃声!”
可已然迟了。
离山道最近的一排士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赤红,脸上露出疯狂的神色,有人扔掉兵器,双手抱头嘶吼,有人举起刀,朝着身边同袍砍去,场面瞬间混乱。
“疯了!他们疯了!”
“快拉住他!别让他伤人!”
亲卫们急忙上前,制住发狂的士兵,可雾气弥漫,铃声不绝,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心神失守,陷入癫狂。那铃声仿佛直接钻入脑海,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暴戾、绝望,让人彻底失去理智。
宇文擎只觉脑海中一阵眩晕,无数画面碎片骤然涌入——有当年沙场血战的尸山血海,有兵败时的四面楚歌,有林微身陷险境时的绝望无助,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牙关紧咬,运起周身内力,强行压制心神,手握“破邪”剑,猛地拔剑出鞘。
“铮——”
一声清越剑鸣,直冲云霄,带着金铁锐气,竟硬生生将那诡异铃声压下一瞬。
剑身雪亮,映着雾气,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林微融入剑身的“奇金”所发,专克阴邪。
靠近宇文擎的士兵,被剑鸣惊醒,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慌忙后退,远离雾气。
宇文擎握剑而立,周身气息凛然,战神威压席卷开来,硬生生在这阴邪雾气中,撑起一片清明之地。他抬眼望向山岭深处,眸中杀意凛然:“宇文铭,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便出来与我一战!”
声音透过浓雾,传向山岭深处,雄浑有力,却只换来一阵更加诡异的轻笑。
那笑声,似男似女,似远似近,飘忽不定,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嘲讽。
“宇文擎……七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愚蠢……”
声音阴冷,正是宇文铭!
他果然就在这黑风岭中!
“你以为,凭你手中一把破剑,凭你那点沙场伎俩,便能破我这‘迷魂瘴阵’?”宇文铭的声音继续从雾中传来,带着疯狂的得意,“此阵,乃我以南地千年阴木、百兽精血、枉死魂魄祭炼而成,更引上古巫祖之力,别说你五万精兵,便是十万天兵天将,入此阵,也必心神俱裂,化为行尸走肉!”
“你不是要护着林微那个女人吗?你不是要帮她守天下吗?今日,我便让你死在这阵中,让你化作阵中养料,让林微痛失所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开创的盛世,一步步崩塌!”
宇文擎眸色愈冷,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宇文铭所谓的依仗,根本不是兵马,不是地势,而是这伤天害理的巫蛊邪阵!此阵不似人间兵法,更近乎神话传说中的阴邪之术,以人命祭炼,以魂魄为引,惑心乱神,防不胜防。
寻常兵法谋略,在此阵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伤天害理,必遭天谴!”宇文擎厉声喝道,“宇文铭,你以邪术害人,必不得好死!”
“天谴?”宇文铭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当年我坐拥半壁江山,却被一个女子夺走帝位,被你背叛算计,那才是天谴!如今我借巫祖之力,逆天改命,复仇雪恨,便是顺天应人!你和林微,才是逆天而行,才是天地不容!”
话音落,铃声骤然急促,雾气翻涌得更加疯狂,腥甜之气扑面而来,阵中发狂的士兵越来越多,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
宇文擎看着麾下精兵一个个陷入癫狂,自相残杀,心中痛如刀绞。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多年的弟兄,是大靖的脊梁,是守护百姓的屏障,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在这邪阵之中!
可他此刻,即便自身能凝神抵抗,却护不住全军五万将士。邪阵无孔不入,雾气、铃声、气息,皆是杀人利器,他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以在这迷阵之中,护住所有人。
“元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撑不住了!”亲卫统领满脸是血,刚制住两名发狂的士兵,急声道,“不如暂且退兵,退回后方州县,再从长计议,另寻山路绕路而行?”
退兵?
宇文擎心中一动。
暂避锋芒,保存实力,确是兵法上策。可黑风岭是通往荆楚腹地的必经之路,绕路需多走千里,不仅耗时日久,更会错过防灾平乱的最佳时机。更重要的是,他一退,便等于认怂,宇文铭必定会趁势追击,散播谣言,说女帝大军被“山神震怒、邪阵困杀”,届时民心大乱,世家蠢蠢欲动,京中林微,便会陷入被动。
他不能退。
他是宇文擎,是大靖战神,是林微最坚实的后盾。他若退了,这南方江山,便会落入宇文铭手中,他与林微七年心血开创的盛世,便会出现裂痕。
可不退,将士们便会源源不断地被邪阵惑心,死在这黑风岭下。
两难之境,前所未有。
宇文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与痛惜,脑海中飞速思索。
林微说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邪术也好,迷阵也罢,必有破绽。她曾说,所谓巫蛊邪术,多是利用药物、气味、声音、光影,迷惑人心,操控神智,并非什么鬼神之力。
铃声惑心,雾气伤人,那这阵眼,必定与发声之物、雾气来源有关。
只要找到阵眼,毁了那铃铛,破了那生雾之源,此阵,便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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