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苗刘兵变(18)(2/2)
“苗爱卿此言差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从侧殿缓步而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构闻声望去,心头顿时一松,来人正是宰相朱胜非。
朱胜非身着一袭紫色朝服,头戴梁冠,手持象牙笏板,缓步走到赵构身侧。他面色平静,不见丝毫慌乱,目光扫过阶下的苗刘二人,又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皂甲兵士,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朝堂之上的一场寻常争论。
朱胜非的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显单薄,可他往那一站,竟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势,将那满殿的戾气压下去了几分。苗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刘正彦握着马鞭的手也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二人虽是赳赳武夫,却也知晓朱胜非的厉害——此人久居朝堂,足智多谋,口舌便给,绝非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庸碌之辈可比。
“朱相公,”苗傅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朱胜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此乃军务,与朝堂政务无关,相公何必多言?”
“苗将军此言差矣。”朱胜非手持笏板,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睿圣宫乃太上皇居所,守卫之责,向来由禁军担当,此乃本朝百年祖制,岂能轻易更改?祖制既定,朝野皆知,若骤然以将军麾下将士替换禁军,外间难免会生出诸多揣测,流言四起,于将军清誉不利,于社稷安稳亦不利啊。”
他话音刚落,苗傅尚未开口,刘正彦已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朱胜非!你休要胡言乱语!我等麾下将士,皆是忠君爱国之辈,何来流言蜚语?倒是那些禁军,平日里养尊处优,贪生怕死,如何能护得太上皇周全?”
“刘将军此言,恕本官不敢苟同。”朱胜非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刘正彦对视,不见丝毫畏惧,“禁军将士虽久居京城,未曾经历沙场恶战,却也皆是精挑细选之辈,熟悉宫禁规制,知晓守卫之法。将军麾下将士,固然勇悍善战,可于宫禁礼仪、守卫规矩,却是一窍不通。睿圣宫内,多有宫娥太监、宗室亲眷,男女混杂,若让将士们随意出入,岂不是坏了宫闱体统?再者,宫中有诸多秘阁藏书、御库珍宝,若将士们不懂规制,误闯禁地,损坏了国之重器,这个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
这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竟说得刘正彦一时语塞,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却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苗傅眉头微皱,心中暗忖:这朱胜非果然名不虚传,一番话竟堵得人哑口无言。可他岂能就此作罢?今日之事,若是不能将睿圣宫的守卫权攥在手中,日后勤王兵马一到,他们二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吟片刻,眼珠一转,又生一计,随即换上一副笑容,对着赵构拱手道:“太上皇,如今京城之内,人心不稳,未免太上皇在此烦闷,臣与刘将军商议,想请太上皇南巡江南,一则可以体察民情,二则亦可避避这京城的纷扰。江南水乡,风景秀丽,定能让太上皇心旷神怡。”
此言一出,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南巡?苗刘二人安的什么心,他岂会不知?若是真的随他们去了江南,那便真的是羊入虎口,再无翻身之日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拒绝,却瞥见苗傅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阶下的皂甲兵士们再次高声附和,声浪比之前更盛,仿佛只要赵构敢说一个“不”字,他们便会立刻冲杀进来。内侍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头都不敢抬,宫墙之上的飞鸟被这声浪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留下几声凄厉的哀鸣。
朱胜非的目光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初。他缓步上前一步,对着苗傅躬身道:“苗将军一片苦心,在下深感钦佩。只是南巡一事,事关重大,绝非朝夕之间便可成行。”
“哦?”苗傅挑了挑眉,冷声道,“朱相公此言何意?莫非是觉得我等招待不周,怕委屈了太上皇?”
“非也。”朱胜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太上皇乃九五之尊,南巡之事,需得从长计议。其一,圣驾出行,需得筹备车驾仪仗、粮草物资,调集沿途州府的护卫兵力,此事繁琐至极,非三五日可以办妥。其二,如今京城之内,局势未稳,太上皇若是骤然离京,外间必定会以为太上皇是被二位将军胁迫离京,届时流言四起,各地州府的勤王兵马闻风而至,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乱。其三,江南之地,近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圣驾出行,多有不便,若是因此惊扰了圣体,在下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苗刘二人,语气愈发恳切:“二位将军皆是忠君爱国之辈,想必也不愿看到朝野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吧?依在下之见,南巡之事,不如暂缓。待日后局势安稳,再择吉日,筹备妥当,再请太上皇南巡不迟。”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南巡的诸多不便,又隐隐点出了“勤王兵马”这一要害,更将苗刘二人架在了“忠君爱国”的高台之上,让他们骑虎难下。
苗傅与刘正彦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
他们二人虽然跋扈,却也并非毫无头脑。朱胜非所言的勤王兵马,正是他们心头最大的隐患。如今韩世忠、张俊等将领的兵马尚在,若是他们真的逼得太紧,将赵构逼上绝路,或是让外间认定他们是叛逆,届时勤王兵马一到,他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再者,朱胜非所言的车驾仪仗、粮草物资之事,也确实是实情。他们麾下虽有兵马,可仓促之间,哪里能筹备得如此周全?若是强行将赵构掳走,沿途必定会遇到诸多麻烦,反而会拖延时日,给勤王兵马留下可乘之机。
刘正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马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马鞭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