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圣地初成(2/2)
“算你小子有良心。”他嘟囔着,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
不是那种张扬的、霸道的香。
是绵长的、醇厚的、像月光浸透了稻谷、再在窖底沉淀了无数个日夜后,缓缓苏醒的气息。
司徒玄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难得没有立刻灌酒。
“小子。”他说,“三年了,有什么新想法不。”
陈实愣了一下。
司徒玄很少说这种话。
大多数时候,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骂人,骂完人继续喝酒。偶尔清醒片刻,说的也是“酒不够醇”“烤鱼火候过了”“小灰毛该梳毛了”这类有的没的。
司徒玄也没指望他回应。
他举起酒坛,对着西天最后一抹晚霞,缓缓倾倒出一道细长的酒线。
“这一杯,敬悟道茶树。”他说,“三年前还是一株苗,如今已能遮阴了。”
酒液落在茶树根部,叶片轻轻摇曳。
“这一杯,敬灵田。”他说,“三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如今稻浪千里了。”
酒液洒向稻田,稻穗微微点头。
“这一杯,敬鱼塘。”
酒液汇入塘水,星鳞鱼跃出水面,鳞片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这一杯,敬炼器坊。”
酒液落在炉台,炉火“轰”地窜高一截。
“这一杯,敬阵堂。”
酒液渗入地砖,护山大阵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这一杯,敬那群小崽子。”他指的是山下正在晚课的弟子们,“三年前还是散修苗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酒液化作雾,顺着山风飘向演武场。
“这一杯,敬老疯子。”他说的是欧冶废,“一把年纪了还跟着折腾,不容易。”
酒液落在炼器坊门口,正在打磨法器的欧冶废打了个喷嚏。
“这一杯,敬掌门。”他说,“这三年替胖子挡了多少麻烦,胖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酒液飘向主峰,掌门闭关的洞府外,一株兰草悄然绽放。
司徒玄顿了顿。
他转向陈实。
老头子的眼神很复杂。
浑浊、清明、慈祥、戏谑、欣慰、感慨……无数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像他喝了八百年的酒,早分不清哪一口是甜、哪一口是苦。
“这一杯,”他说,“敬你。”
酒坛倾斜。
最后一缕酒线,落入陈实面前那只空了很久的粗陶碗里。
“敬你三年前,扛着扫帚踏进虚空界。”司徒玄说,“那时候你才金丹初期。老子以为你撑不过三场。”
陈实没有说话。
“结果你撑了六十多场。”司徒玄说,“六十场,全胜。把那些异族天骄打得怀疑妖生。”
陈实低下头。
“敬你掏出那张清单。”司徒玄说,“极品灵脉核心十块、太阳金晶、太阴月华、悟道茶苗……老子活了快两千年,没见过那么厚的家底。”
陈实的肩膀微微颤抖。
“敬你就拖着那根破扫帚,一锄头一锄头开垦这片荒地。”司徒玄说,“掌门说让弟子们干,你不让。欧冶废说用炼器傀儡,你也不用。你就一个人,从天亮干到天黑,从天黑干到天亮。”
小灰从陈实影子里探出头,不安地蹭着他的手背。
“敬你三年如一日,每天卯时起床,扫完道场巡灵田,巡完灵田喂灵兽,喂完灵兽修阵法,修完阵法烤鱼、酿酒、看书、悟道。”司徒玄说,“老子活了快两千年,没见过这么自律的咸鱼。”
陈实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司徒大哥……”
“闭嘴,老子还没敬完。”
司徒玄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自己那只补了又补的旧酒葫芦,与陈实面前那碗粗陶酒碗轻轻碰了一下。
“最后一杯。”他说,“敬这三年,你还在。”
他没有说“你还在青云”,也没有说“你还在修道”。
他只是说“你还在”。
像三个平凡的字里,藏着无数个欲言又止的黎明。
陈实端起酒碗。
碗里的酒液澄澈如琥珀,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倒映着后山渐次亮起的灯火,倒映着司徒玄那张永远醉醺醺、此刻却无比清醒的脸。
他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不烈。
是温的。
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司徒玄看着他喝完,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抱着自己的酒葫芦,歪倒在石亭栏杆边,三秒之内打起了呼噜。
陈实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司徒玄身边,把自己那件旧道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老头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陈实站在石亭边,望着暮色四合的群山。
灵田里,最后一拨值夜的弟子点起了灯笼。点点暖黄的灯火在稻浪间移动,像流萤落入金青色的海。
炼器坊的烟囱还冒着烟,欧冶废肯定又在加班。
阵堂的灯光亮着,林婉儿大概还在推演那个新阵法。
演武场传来石猛训人的吼声,中气十足。
山下的弟子舍区,炊烟袅袅,晚课的钟声刚刚敲过。
远处,青云主峰上,掌门闭关的洞府外,那株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小灰从影子里钻出来,落在他肩头。
“啾。”
陈实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片他亲手参与打造的、正在夜色中安然沉睡的山脉。
很久很久。
“小灰。”
“啾。”
“你说,我是不是该知足了?”
小灰歪着脑袋,思考了三秒。
然后它轻轻啄了啄陈实的耳垂。
那意思是:你明知故问。
陈实笑了。
他转身,把靠在石亭柱边的“星河九天扫”扛上肩头。
“行吧,”他说,“再扫一圈就睡。”
星尘道场的夜,比三年前亮了很多。
不是因为灯火。
是因为灵雾。
三年前的灵雾是白的,浓稠如乳,人在雾中走,伸手不见五指。
如今的灵雾是淡银色的,氤氲在山谷间,像月光被碾碎了洒进风里。那是极品灵脉与星辰之力交融后产生的异象,整个南荒独此一家。
陈实扛着扫帚,走在青玉小径上。
银色的雾在他脚边流淌,像一条温驯的河。
他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想多走一会儿。
路过悟道茶树时,他停下来,伸手轻轻触碰那三朵含苞待放的银色花蕾。
三年前它们是小灰血脉觉醒那夜凝结的。
三年后它们依然在这里,等着一个未知的绽放时刻。
“不急。”陈实低声说,“慢慢长。”
茶树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路过灵田时,他看见铁柱还蹲在地头,借着阵法微光记录稻穗的生长数据。
这孩子自从三年前被测出灵根、选入青云,就像一颗被埋进沃土的种子,疯了一样地生长。
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灵田组公认的“稻痴”。
陈实没有打扰他。
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铁柱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直起腰,揉着酸痛的肩膀。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月光下的那道扛着扫帚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想行礼。
陈实摇摇头。
铁柱懂了。
他憨憨地笑了笑,重新蹲下去,继续守着那片他亲手侍弄了三年的稻子。
陈实转身,继续走。
路过炼器坊时,炉火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地面铺成一道狭长的金带。
欧冶废骂人的声音隐约可闻:“……这破材料!熔点三千六!你是想累死老夫还是想烧穿地心?!”
然后是学徒唯唯诺诺的应答声。
陈实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他知道欧冶废不需要被打扰——老头骂人就是他最好的解压方式。
路过阵堂时,灯光还亮着。
林婉儿的完美身影映在窗纸上,长发披散,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阵图上推演什么。
她画一笔,停一下。
画一笔,停一下。
窗外,陈实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很久。
他没有敲门。
只是把手里那包用油纸包好的烤鱼干,轻轻放在窗台上。
然后转身。
小灰从影子里探出头,无声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陈实揉了揉它的脑袋。
“走吧。”
子时三刻,陈实回到了竹楼。
他没有立刻睡。
而是坐在窗边,把那枚从虚空界带回来的“周天星衍盘”取出来,放在掌心。
几年前欧冶废用星纹铁片、太阳精金和无数珍稀材料,为他重铸了这件本命法器。
如今星衍盘的盘面更加古朴深邃,表面流淌着细密的星河流光,那是小灰血脉觉醒时留下的空间道韵烙印。
陈实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盘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