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九·黑暗、体温与缓慢航程(1/2)
沈青背靠着冰冷的木箱,闭目调息。
稀薄的水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缓慢修补着枯竭的灵力和受损的神魂。
但速度太慢了,像用滴管注满干涸的湖泊。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按在膝上的指尖触碰到一片异常的温热。
她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萨博躺在毯子上的轮廓。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度很高。皮肤滚烫,带着不正常的干燥。
发烧了。失血过多,伤口处理环境恶劣,加上那黑暗物质的侵蚀后遗症。
她眉头蹙起。收回手,重新闭上眼,压下心底那丝因灵力恢复缓慢而生的焦躁。左手依旧按在自己膝上,缓慢吸纳灵气,右手则再次抬起,掌心虚悬在萨博额头之上。
一丝极淡的、带着清凉水汽的灵力,从她指尖析出,如最薄的纱,缓缓覆盖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再渗透进去,试图为他降温。
这是一个需要精细控制的过程。输出的灵力必须足够温和、持续,才能在不刺激他脆弱身体的前提下带走热量。同时,她自身恢复的效率也因此被拖慢。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粘稠地流淌。货舱门上那道狭窄的缝隙,原本还能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上层甲板的模糊光亮,此刻也彻底熄灭了。深夜降临,整艘船仿佛沉入了墨汁的海底。
黑暗变得更加厚重、更具压迫感。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听觉、触觉,吞噬掉最后一点可视的参照。
只有船行的颠簸和声响,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放大成一种单调而固执的、来自密闭空间的低语。
沈青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那是一种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悸动。并非恐惧具体的危险,而是对这种被厚重物体彻底封闭、隔绝、无处可逃的环境,产生的生理性排斥。
幽闭恐惧。像无形的蛛网缠上心脏,慢慢收紧。
她维持着灵力输出的右手,指尖开始发颤。后颈渗出新的冷汗,比刚才更加冰凉。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黑暗本身。
不行。
她猛地撤回贴在萨博额前的手。动作有些仓促。
下一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靠着木箱的位置挪开,掀开盖在萨博身上的披风一角,然后侧身,迅速钻了进去,紧挨着他,在毯子上躺下。
黑暗和密闭带来的窒息感稍有缓解,因为身边有了另一个活人的体温和存在感。但还不够。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摸索到萨博摊在身侧的左臂。他的手臂因为失血和发烧,温度依然偏高。
她没管,直接将他的手臂从毯子下拉出来,然后侧过身,将自己的头枕了上去。
手臂的肌肉和骨骼硬度,带来一种真实的、确定的支撑感。
接着,她又将身体朝他的方向贴近了些。两人的手臂、侧腰、腿部隔着衣物轻轻相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驱散了她皮肤上因恐惧而泛起的寒意。
做完这些,她似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虚弱。
“萨博,”她低声开口,声音在披风下显得沉闷,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借用一下你。虽然你没醒……但是也管用。”
她抬起手,摸索着将披风边缘拉高,重新盖好,将两人都罩在厚实织物的遮蔽之下。黑暗依旧,但有了边际,有了另一个人的轮廓和温度。
然后,她重新将右手从披风下伸出,手掌轻轻贴在萨博的胸口,隔着一层衬衫布料。
温和的水系灵力再次缓缓输出,持续为他降温,也通过掌心下稳定的心跳,锚定自己有些紊乱的心神。
灵力的双重消耗让她疲惫至极。在规律的船行颠簸、萨博的体温、和自己持续输出的温和灵力抚慰下,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意识沉入黑暗,比货舱更深、更无知无觉的黑暗。
后半夜,船只似乎轻轻震了一下,接着传来绞盘转动、缆绳摩擦的沉闷声响,以及甲板上隐约的、被距离和水层模糊了的号令声。
船离港了。
货舱里,萨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身体的感知率先回归——身下是粗糙的毯子,腹部伤口传来持续但可以忍受的钝痛,左臂被什么柔软沉重的东西压着,已经有些发麻。
而怀里……怀里有明显的温度和重量。不是毯子或披风,是带着曲线和弹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躯体。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腿,正轻轻搭在自己腿上。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记忆还停留在货舱门被推开、海军检查的紧张,以及腹部那撕裂灵魂的剧痛和冰冷的侵蚀感。
然后是阿青突然出现,冰凉的手,符纸,按压伤口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奇异暖流……再之后,就是彻底沉入黑暗。
他没死。还在货舱里。那怀里的……
他极其缓慢地、控制着肌肉,侧过头。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试图分辨。
距离太近,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枕在自己臂上的头部轮廓,和披风下隐约的、属于女性的身体曲线。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淡的、清冽中带着点果木甜香的气息。
是阿青。
紧绷的身体,在确认这个事实的瞬间,难以控制地松懈下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没事。而且……在这里。
他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儿。能听到她轻浅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自己颈侧。她的额头似乎贴着自己的肩膀,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她。只是仔细倾听货舱外的动静。只有航行中的各种杂音,没有异常的人声和脚步。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连同怀里真实存在的温暖和重量,以及腹部伤口那虽然疼痛但已不再失控恶化的感觉,让他一直悬在悬崖边缘的精神,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也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抽回发麻的手臂,也没有挪开身体。就保持着这个被她枕着、半拥着的别扭姿势,任由疲惫和失血后的虚弱,将他拖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的休憩中。
第二天。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货舱门上那道缝隙,重新透进了极其微弱、浑浊的天光。
同时,甲板上方隐约传来了走动声、泼水声、模糊的交谈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几乎是同时,毯子下的两个人,眼睫都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在昏暗的光线下,视线有了模糊的焦点。他们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
沈青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和脸颊。萨博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了些神采。
空气静默了两秒。
然后,两人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姿势——萨博的左臂被沈青枕在头下,她的右腿还搭在他的腿上,而她的左手,不知何时滑到了他的腰侧,他的右手,也虚虚地环在她背后。
没有言语,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沈青收回了搭在他腿上的右腿。萨博也收回了环在她背后的右手。
沈青撑着手臂,从毯子上坐起身。
萨博试着想用左臂撑起身体,但手臂被枕了半夜,血液循环不畅,一阵强烈的麻痹和刺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沈青看到,默默的伸手过去,手指按住他左上臂的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指尖带着一点点未散的灵力,疏通淤堵的气血。
“阿青,”萨博躺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发烧而有些沙哑,“这么远……你在和之国,这么远也能过来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似乎想找出受伤或疲惫的痕迹。
“受伤了吗?”
沈青专注地揉着他的手臂,闻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嗯。废了点力气才过来的。没受伤。”
萨博手臂的麻痹感在她的揉按下渐渐缓解。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想起昨晚黑暗中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和温度,还有腹部伤口那奇迹般被控制住的恶化。
“辛苦你了,阿青。”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更深沉的复杂情绪,“我还以为……要死之前出现幻觉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