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九·这世界不配被救(2/2)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牢房门口。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看向那片被门外灯光照亮的长方形区域。
沈青站在牢房门口。
过道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牢房内更是昏暗,只有门口投进去的一小片光晕。
她看着里面那个被巨大锁链缠绕、却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的男人。
金色短发有些凌乱,标志性的太阳镜遮住了眼睛,蓝白条纹的囚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掩盖不住那副高大健硕、充满力量感的身材。
即便沦为阶下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与邪恶气息,依旧浓烈得化不开。
和电话虫里那个总是带着玩味笑意、偶尔透出疲惫的声音,对上了。
还挺……养眼的。沈青想。但是,这家伙坐着都这么高?这世界的人,身高比例真是离谱。
心底某个角落,却轻轻抽了一下。就是这个人。每天深夜,听她漫无边际地抱怨,在她害怕雷雨时漫不经心地嘲笑她胆小,在她念叨甜食时故意说些毁灭世界的疯话……以后,不会有了。
她没说话,抬手推开了并未上锁的牢门,走了进去。
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和无数无形的藩篱。
第一次见面,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多弗朗明哥太阳镜后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沈青身上。
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脸庞干净,五官精致,眼神清澈,是那种与这黑暗肮脏的牢狱格格不入的干净。也很漂亮,是一种不张扬、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漂亮。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狠狠揉搓。她以这样高调、不计后果的方式,闯到他面前。这感觉让他烦躁,让他恐慌,让他心底那潭死水掀起惊涛骇浪。
爱?这种弱者才有的、致命的情绪,是他最鄙夷、最抗拒的东西。
他绝不能承认。
他必须把她赶走。
多弗朗明哥刻意抬了抬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他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轻佻与恶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真是……”他嗤笑一声,拉长了语调,“甩不掉的麻烦。”
他微微歪头,太阳镜折射着冰冷的光。
“怎么?”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就这么忘不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残忍和玩味。
“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玩具而已。”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你以为你追到这里,我就会感动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嘶哑而刺耳。
“呋呋呋……真是不自量力!”
沈青安静地听着他说完。
那些伤人的、刻意划清界限的话,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即使戴着墨镜也难掩紧绷的下颌线条,看着他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然后,她动了。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愤怒反驳。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蹲下身,发现这个高度太矮了需要一直仰视,不舒服。
她又站起身,发现需要微微低头,也不舒服。她微微蹙眉,换了个角度,又试着侧了侧身。
多弗朗明哥就这样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像调整观察角度一样,站起来,蹲下,又换个方向,来回折腾了好几下。他额角的血管跳了跳,那些刻意营造的恶劣语气有些维持不住,压着嗓子问:“你在做什么?”
沈青终于选定了位置——直接站在他身前,这样视线最舒服。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肩膀。
“你怎么会长这么高?”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快有三米了吧!”
多弗朗明哥:“……”
他酝酿了半天的恶劣情绪,被她这一句完全跑偏的惊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太阳镜后的眼角抽了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确实只比他坐着高一点点的沈青,那股想要把人推远的劲儿莫名泄了一半,没好气地回敬:“难道不是你太矮了吗?小矮子。”
沈青哼了一声,倒是没反驳身高问题,只是嘟囔了一句:“这里的人,身高都变态。”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语气颇为认真,“你该庆幸你长得还不错,要不然……”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不好看就不要他了。
多弗朗明哥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挑剔语气噎了一下,几乎气笑:“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沈青非常认真地点头:“当然。”
多弗朗明哥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那些伤人的话,在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沈青不再纠结身高问题。她走近一步,忽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太阳镜边缘。
多弗朗明哥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沈青轻轻摘下了他的眼镜。
瞬间失去遮挡,多弗朗明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急促地调整着呼吸,压下眼底那些几乎要汹涌而出的、他绝不允许暴露的情绪。片刻后,他才缓缓睁开。
沈青看到了他的眼睛。
黑色的眼眸,和她一样的颜色。眼型很好看,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深沉的仇恨,不甘的怒火,野心的灰烬,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沉的东西。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强压情绪导致的充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沈青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她怎么会……难过呢?
男人而已,影响拔剑的速度。
肯定是戒断反应。她这么告诉自己。
她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很多天没有联系我,”她的声音也放轻了些,“是在打架?”
多弗朗明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眼角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心脏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又痒又疼。
他撇开视线,扯了扯嘴角,语气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嘲弄:“是啊。那帮蠢货……不过是运气好的小鬼而已,推翻了我的王国。”
沈青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红的眼角,歪了歪头:“因为我来看你,感动的?”
多弗朗明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回头瞪着她,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被戳破什么的恼怒:“别自作多情了!我恨不得你立刻、马上、赶紧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沈青没理会他的嘴硬。她收回手,也抬手擦了擦自己有点湿润的眼角,语气平淡地陈述:“我没接到你的电话虫,是因为我受伤了。在一个收不到信号的地方养伤。”
多弗朗明哥准备了一肚子的冷言恶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真实的,鲜活的,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比电话虫里听到的声音更清晰,更生动,也更……让他心跳失序。
听到她说“受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锁链哗啦作响,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丝,没再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沈青用神识扫了一下门口。两名年轻的海军士兵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外,正对着牢房内部,虽然距离不近听不清具体对话,但里面的一举一动都能看清。如果她此刻凭空掏出丹药,立刻就会暴露。
刚才检查时身上干干净净,现在却拿出东西?海军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心念一动,刚刚悄然出现在掌心的丹药又被收回随身空间。得找机会。
她重新看向多弗朗明哥,问:“毁灭世界……失败了?”
多弗朗明哥的注意力被拉回,听到这个问题,他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抬起头,即使坐着,也依旧带着一种睥睨的姿态,只是那姿态里,浸满了冰冷的嘲讽和毁灭欲。
“阿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拯救的那个世界……根本不配被拯救。”
他嘴角上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邪气而疯狂。
“就应该被踩在脚下。”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天龙人,世界政府……都不配让你付出任何代价去‘救’。”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眼神却冷得骇人。
“这样腐烂透了的世界……就应该彻底毁灭。”
沈青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自毁的黑暗火焰。她没有反驳,没有说教,只是等他说完,然后很轻地、却又清晰地叫了一声。
“多弗。”
多弗朗明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青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映出他此刻有些狰狞的表情。
“我拯救的世界里,”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