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九·告诉她我死了(2/2)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她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海军。负责处理我身后事的人。随便编个名字。或者,不用回答。直接挂断也行。”
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需要你特意这样交代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问,语气里带着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不知你身份的联系人,似乎没必要多此一举。”
明哥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高处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在寂静的牢房里打着旋。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受重伤,被海楼石压制,连动一下都费力。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是一种奇异的放松,甚至……带着点自嘲。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没有了平时的夸张和邪气,反而有点……空洞。
“阿鹤女士……”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鹤的问题。
“她……是特别的。”
他抬起头,望向牢房顶部那一片昏暗,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钢板,看到了外面辽阔却冰冷的大海,和那个不知在何处、或许正在“拯救世界”的、有着清澈声音的女人。
“她是我这黑暗的、充满了背叛、算计、血腥和罪孽的人生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偶然照进来的一缕光。”
“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看向鹤,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现在,不需要了。”
鹤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近乎坦白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眷恋”或“不舍”的微光。
她没有嘲笑,也没有露出任何鄙夷或惊讶的神色。只是用她那双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复杂到极点的男人。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心里……竟然还有能被称作‘光’的地方。”
明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鹤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白色电话虫。如果响了,我会按你说的做。”
她没有承诺更多,比如“尽量”“或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听到了,记住了。
说完,她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阿鹤女士。”
明哥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低,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鹤的脚步再次停住。这次,她没有回头。
“她是很特别的人。”
明哥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低低地响起。不再有疯狂,不再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的低沉。
“我……很喜欢她。”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陈述一个残酷的、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如果她知道……我是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知道我的双手沾满多少无辜者的鲜血,知道我进行着多么肮脏黑暗的交易,知道我策划了多少阴谋和背叛……”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冰冷。
“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背叛我。离开我。像罗西南迪那个蠢货弟弟一样。像我那可笑又可悲的父亲一样。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一样。像这世界上……所有知道‘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真面目的人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鹤挺直却并不高大的背影,碎裂的镜片后,眼神冰冷,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毕竟……”
他扯出一个最大幅度的、充满了讽刺和自暴自弃的、属于“天夜叉”JOKER的招牌笑容,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我在世人眼里……是人渣啊。”
“咈咈咈咈……”
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鹤背对着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了所有。
海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动她银白的发丝。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抬起脚,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血腥、疯狂、落寞和未解谜题的底层牢房。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被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彻底淹没。
牢房里,重新只剩下明哥一个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眼镜重新戴上。
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慢慢消失,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和一片平静。
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却掩盖不住那隐藏在笑声背后的绝望与悲伤。
他的眼睛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通风口透进来的那丝微光,像是在看着那缕遥远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只有胸口那被海楼石镣铐紧压着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另一只电话虫的、冰凉的轮廓感。
虽然,它早已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