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破界之日(1/2)
第十章:破界之日
夹缝中的第三年春天,郑柳瑾在小屋后的山坡上种下了第七十三株青艾草。
这是顾清霜教他的——青艾草性温,能安魂定魄,对陆草之这样的草木精怪有滋养之效。三年了,陆草之的修为已恢复大半,化作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总喜欢以原形蜷在郑柳瑾的袖中,说是那里最温暖。
“今日的粥,加了新摘的晨露。”
顾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柳瑾回头,见她端着木碗站在晨光里,青丝松松绾着,一袭素白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三年光阴,她身上那股千年孤魂的戾气几乎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润——若非那双眼睛偶尔还会泛起属于往昔的冷寂,郑柳瑾几乎要以为她本就是这山间寻常的女子。
“草之呢?”郑柳瑾接过碗,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还在睡。”顾清霜在他身侧坐下,望向山坡下那片朦胧的雾气边界,“昨夜她化形到子时,说是要练你教她的那套剑法,累着了。”
郑柳瑾失笑。那套剑法是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中偶然想起的,招式简单,本意是让陆草之强身健体,哪知她练得那般认真。他舀起一勺粥,米香混合着青艾草特有的清苦,顺着喉咙温热地滑下去。这夹缝中的日子,竟过出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沈姑娘……还在外面找我们吗?”他问。
顾清霜轻轻“嗯”了一声:“昨日边界又有波动,是她惯用的探查术法。三年了,她竟一次也没放弃。”
郑柳瑾沉默。沈青瑶——那位曾经要诛杀他们的青女,这三年来一直在外界寻找进入夹缝的方法。起初他以为她是来追捕的,可去年冬天边界处传来她与天宫来使的争执声,他才隐约明白,她或许是在保护他们。
“她当年提议重置,是迫不得已。”顾清霜忽然说,声音很轻,“我这三年反复回想,沈青瑶不是那样的人。她若真有心害我,百年前有的是机会。”
郑柳瑾转头看她。晨光勾勒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露珠。这三年,她很少提起前尘往事,偶尔提及也是只言片语。但郑柳瑾知道,她一直在拼凑记忆的碎片——那些被重置大阵打乱、封印的真相。
“等草之完全恢复,我们就出去。”他说,“总不能躲一辈子。”
顾清霜正要说什么,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像布帛被生生撕开的声音。
两人同时站起。山坡下的雾气边界剧烈波动起来,原本柔和的乳白色翻滚成浑浊的灰黑,隐约可见外界扭曲的山峦景象。紧接着,第二声裂响传来,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小屋上方。
“是双生诅咒。”顾清霜脸色骤变,“陆蛆文和沈青慕找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整个夹缝空间开始震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天空——如果那层流动的雾气能算天空的话——被撕开两道血红色的裂口。透过裂口,郑柳瑾看到外界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男一女,双手结着同样的诡异印记,暗红色的诅咒之力正从他们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夹缝的壁垒。
“走!”顾清霜拉住郑柳瑾,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小屋。
屋内,陆草之已被惊醒,化作绿眸少女的模样,衣襟都未理好:“外面——”
“追兵来了。”顾清霜语速极快,“他们用血脉相连的双生诅咒强行撕裂夹缝,这处藏身之地撑不了多久。草之,护好柳瑾,我们往深处逃!”
陆草之重重点头,一把抓住郑柳瑾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三年朝夕相处,这株曾经只会用叶片表达情绪的妖草,早已将全部依赖与倾慕系于郑柳瑾一身。
三人冲出小屋的瞬间,屋顶被一道暗红光束击中,轰然坍塌。
顾清霜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是他们亲手搭建的栖身之所,一砖一瓦都浸着三年的光阴。但她没有停留,袖中飞出三道符箓,在身前撑开淡金色的护罩。
“往西!”她喝道,“那边边界最薄弱,或许能冲出去!”
三人御风疾行。身后的夹缝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山川草木化作流光碎片,被卷入外界涌来的风暴中。郑柳瑾回头,看见那两个身影已穿过裂缝踏入夹缝——陆蛆文与沈青慕,这对在追杀者中以残忍执着着称的道侣,此刻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顾清霜!你逃了百年,今日该了结了!”陆蛆文的声音穿透风暴传来。
沈青慕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结印。她脚下的地面突然涌出无数黑色藤蔓,藤蔓上生满倒刺,以惊人的速度追向三人。那是沈家秘传的“噬魂蔓”,专克魂魄之体。
顾清霜冷哼一声,单手掐诀,回身一指点出。指尖迸发霜白色光华,所过之处藤蔓寸寸冻结,继而碎裂。但就这么一耽搁,陆蛆文已追至百丈之内。
“郑柳瑾,你一介凡人,何必掺和仙家之事?”陆蛆文的声音带着蛊惑,“交出顾清霜,我可保你妹妹转世投个好胎。”
郑柳瑾心中一震,脚步微滞。妹妹……那个他用半魂换回一缕残魄的妹妹,这三年来他几乎不敢去想。但下一秒,他握紧陆草之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不必听他胡言!”顾清霜喝道,“你妹妹的魂魄早被他们暗中控制,你若信他,才是害了她!”
这话如冰水浇头。郑柳瑾咬紧牙关,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这三年他并非毫无察觉——偶尔在梦境边缘,他能感到妹妹的残魄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哭泣,那哭声被层层禁制包裹,显然是有人刻意囚禁。
“前面是边界了!”陆草之忽然喊道。
前方雾气翻滚,隐约可见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屏障。那是夹缝与幽冥的交接处,若强行穿过,极可能坠入未知的幽冥裂隙。但身后追兵已至,别无选择。
“冲过去!”顾清霜当机立断,周身魂力暴涨,化作一道白色箭矢直刺屏障。
郑柳瑾与陆草之紧随其后。在触及屏障的瞬间,郑柳瑾感到一股巨大的撕扯力,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中拽出。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畔传来陆草之的惊呼和顾清霜的厉喝。
然后,是下坠。
无尽的、黑暗的下坠。
仿佛落入无底深渊,又像沉入冰冷深海。郑柳瑾在失重中勉强睁眼,看见顾清霜正拼命向他伸手,她的指尖萦绕着护魂的白光,但两人之间隔着湍急的时空乱流,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柳瑾——抓住!”陆草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竟化作了原形,一株碧绿的草茎在乱流中疯狂生长,叶片延伸成藤蔓,艰难地缠向郑柳瑾的手腕。
可就在藤蔓即将触及的刹那,一道暗红诅咒之力从上方追来,正击中草茎。
陆草之发出一声痛呼,碧绿的身躯瞬间萎蔫大半。但她没有收回藤蔓,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郑柳瑾一拽——
三人终于跌入同一道乱流。
但下坠并未停止。乱流裹挟着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屏障,眼前景象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百年前仙门巍峨的殿堂,一会儿是幽冥忘川的猩红河水,一会儿又是人间青城的市井街巷。记忆的碎片、时空的断层、未发生的可能未来……所有画面交织冲撞,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因果乱流!”顾清霜的声音在乱流中断断续续,“他们撕裂夹缝时扰动了时空根基……我们可能会坠入任何一段过往或未来!”
话音未落,下方突然出现一片幽蓝色的水域。
水域无边无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但那些星辰的位置诡异扭曲,有些甚至逆向旋转。水域中央,有一口泉眼般的漩涡,正缓缓吞吐着淡金色的光雾。
“因果重置池……”顾清霜的瞳孔骤缩,“竟然是这里!”
郑柳瑾来不及问这是什么地方,三人已如陨石般坠入水面。
没有溅起水花。
仿佛落入一团温软的棉絮,又像沉入母亲的子宫。幽蓝的“水”其实不是水,而是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时光与记忆的流体。郑柳瑾感到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涌入脑海——
一个青衣女子跪在仙门大殿,泪流满面:“师父入魔非他所愿,求各位师叔给他一个轮回的机会……”
六个模糊的身影围在阵法前,其中一人说:“清霜自愿为祭,是她的大义。但此事若传出去,仙门声誉……”
一个少年抱着濒死的绿草哭喊:“师姐!救救它!它是因为救我才……”
画面破碎又重组。郑柳瑾头痛欲裂,想要挣扎向上,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凭那股流体将他拖向池底深处。余光里,顾清霜和陆草之也在下坠,她们的身影在流体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融化。
越往下,涌入的记忆越清晰、越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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