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妖含情(2/2)
“死不了。”顾清霜语气依旧冰冷,但指尖却溢出一缕精纯的魂力,渡入郑柳瑾伤口,“撑住,天快亮了。天亮后阴气减弱,我的魂力能多恢复两成。”
院中,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竟没有趁机攻上来。男子收刀入鞘,女子也收回黑色圆片,两人就那样站在雨中,隔着五六丈的距离静静看着。
“苏慕雪,”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你说,我们还要打吗?”
被唤作苏慕雪的男子沉默片刻,摇头:“青初,任务有变。化形妖物已现,需上报。”
陆青初——那女子撇撇嘴:“又是上报。每次都是上报,上面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她说着,目光落在陆草之身上,眼神复杂,“百年妖草化形……这可不多见。而且,她看那凡人的眼神……”
“与你无关。”苏慕雪打断她,转身,“撤。结界已破,天宫的人很快会到。”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雨幕中。
顾清霜没有追。她魂力消耗太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她撤回按在郑柳瑾伤口上的手,身形又淡了几分,几乎透明。
“进屋。”她简短地说,率先飘回屋内。
郑柳瑾搀扶着陆草之——或者说,是被陆草之紧紧抱着胳膊——跟了进去。陆草之似乎还不适应这具新身体,走路时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摔倒,但她始终不肯松开郑柳瑾,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油灯重新点亮。郑柳瑾翻出一套妹妹留下的旧衣裙给陆草之换上——翠绿的裙子意外地合身,衬得她那双翡翠眸子越发清澈。她乖巧地坐在床沿,任由郑柳瑾笨拙地帮她擦干湿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顾清霜坐在屋角的阴影里,闭目调息。但郑柳瑾注意到,她虚化的指尖偶尔会微微颤动,一缕极细微的幽蓝魂力会飘向陆草之,融入她体内——她在暗中修复草妖化形时损耗的本源。
“清霜……”郑柳瑾轻声唤道。
顾清霜没有睁眼:“说。”
“谢谢。”
“……多事。”
郑柳瑾笑了笑,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他转向陆草之,温声问:“草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草之用力摇头,翠绿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动:“没有!我很好!就是……”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困惑,“就是觉得,离你远了会很难受。刚才在院子里,你离我大概……十丈?那时候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顾清霜忽然睁开了眼:“十丈?”
“嗯。”陆草之老实点头,“再远一点的话,可能会喘不过气。”
顾清霜飘到近前,虚化的手掌悬在陆草之头顶。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你化形时以本源妖力为他续命,因果牵连太深,导致你的化形与他绑定了。十丈……这应该就是极限距离。超出这个范围,你的妖体就会不稳,甚至有溃散的风险。”
陆草之愣了愣,随即却笑起来:“那不是正好吗?我可以一直跟着柳瑾了!”
郑柳瑾心头一颤。这傻草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此失去了自由,意味着她永远无法离开他身边十丈——这与其说是缘分,不如说是枷锁。
“草草,”他低声说,“我会想办法解开这个……”
“不要!”陆草之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解开!我就是要跟着你!从你把我从幽冥带回来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执着。郑柳瑾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那株总是藏在他发间、用叶片轻挠他耳垂的小草,想起它枯萎时自己心中的抽痛,想起它化形时那温暖的光芒。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好。”他说,“那就不解开了。”
陆草之立刻笑开了,那笑容明媚得连屋外的雨夜都仿佛亮了几分。
顾清霜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幽蓝的魂火微微摇曳。半晌,她重新飘回角落的阴影里,闭目前,低声说了一句:“因果倒置,命运重写……沈青瑶若见到此景,怕是要疑窦丛生了。”
郑柳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顾清霜不再言语,彻底陷入沉寂。
窗外,雨渐渐小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
陆草之蜷缩在郑柳瑾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翠绿的长发铺了满枕。郑柳瑾靠着床头,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中却奇异地平静。
他看向角落阴影里几乎看不见的顾清霜,又低头看看枕边熟睡的绿眸少女,忽然觉得,这一夜虽然凶险,虽然莫名其妙惹上了天宫、反派和一堆说不清的麻烦,但至少——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此刻,青城最高的观星台上,沈青瑶白衣如雪,静静立在晨风中。她手中握着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简,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篆——那是她连夜从天宫藏经阁调阅的典籍。
“百年前,‘三界重整’事件……所有相关记载皆被抹去,唯余‘因果倒置,命运重写’八字批注。”她低声自语,目光投向郑柳瑾家所在的方向,眼中疑虑越来越深,“顾清霜、郑柳瑾、陆草之……你们三人之间的因果线,为何呈现如此诡异的倒置之象?仿佛……有人刻意将本该平行的命运强行扭转、交错。”
晨风吹起她的衣袖,袖中一枚铜镜的碎片微微发烫——那是白日里与慕容莲月对战时,她从顾清霜魂力余波中截取到的一缕气息凝成的感应物。
铜镜碎片中,隐约可见三道纠缠的命线:一道幽蓝如深海,一道翠绿如春草,一道淡金如晨曦。本该是平行的三道线,此刻却如麻花般紧紧绞在一起,而在绞合处,竟浮现出第四道若有若无的暗红色细线——
那线邪异、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渗入三道命线之中,如寄生藤蔓般缠绕生长。
沈青瑶的指尖抚过铜镜碎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有人……在篡改天命。”
她收起玉简与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而观星台下的阴影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黑衣的是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面容苍白,眼瞳却是诡异的纯黑色,没有眼白。白衣的是个蒙面女子,只露出一双温婉的杏眼,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织命,”黑衣书生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沈青瑶察觉了。”
蒙面女子——织命女轻轻叹息:“她毕竟是青女,执掌三界律令,对因果天命最是敏感。不过无妨,我们的布局已入正轨。顾清霜的魂、郑柳瑾的执念、陆草之的草木之心……‘容器’的三要素已开始融合。”
“但速度太慢。”黑衣书生——影先生摇头,“按这进度,至少要三十年才能达到‘完美容器’的标准。可魔气百年之期将至,我们没有三十年。”
织命女沉默片刻,忽然轻笑:“那就……添一把火。”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丝线,丝线上串着三枚铃铛——一蓝、一绿、一金,正对应着顾清霜、陆草之、郑柳瑾三人的命色。
“以‘情’为柴,以‘劫’为火。”她轻声说,指尖拨动了那枚翠绿的铃铛,“陆草之既已情根深种,那便让这份情……再炽烈些。”
翠绿铃铛叮咚作响,声音穿透晨雾,遥遥飘向郑柳瑾家的小院。
屋内,熟睡中的陆草之忽然蹙起眉头,在梦中喃喃:“柳瑾……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郑柳瑾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而在她心口处,一点暗红的光如种子般悄然种下,随后隐没不见。
角落阴影里,顾清霜倏然睁眼。
她看向陆草之,又看向窗外天际,幽蓝的魂火剧烈摇曳。
“命运之线……被拨动了。”她低声说,虚化的手掌缓缓握紧,“是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篡改天命?”
无人应答。
只有晨光穿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郑柳瑾、顾清霜、陆草之三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情、更重的劫、更扑朔迷离的真相,以及那双在暗处悄然拨动命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