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苏挽的饥饿源(2/2)
她很年轻,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被灶灰和疲惫抹得看不清原本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饥饿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点燃的光。
她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摇摇欲坠的粥棚里。大锅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漂着几片可怜的菜叶。
粥棚外,是望不到头的人。
染病的,没染病的,都伸着手,瞪着空洞或狂热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食物比黄金还珍贵。
官府早就瘫痪,赈济的粮食杯水车薪。这粥棚,是镇上几个还没倒下的郎中、乡绅和像苏挽这样的傻子,硬撑起来的。
她负责分粥。
手很稳,尽管她自己已经饿得眼前发黑,胃像被一只手攥紧、拧转。
每一个递过来的破碗,她都尽量舀得平均,哪怕多一粒米,都要仔细刮平。
孩子和老人的碗,她会下意识地,手腕极其轻微地抖一下,让那本就稀薄的粥,似乎……多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稠度。
她自己吃什么?
画面切换:深夜,粥棚冷透的灶底,她用木片刮下那点干涸的、糊掉的锅巴,和着冷水,一点一点嚼下去。有时连锅巴都没有,她就喝一大碗凉水,用力勒紧腰带,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想象着热腾腾的白米饭,油汪汪的肥肉……口水分泌出来,胃却抽搐得更厉害。
瘟疫在蔓延,死亡在加速。粮食彻底断了。粥棚再也挤不出一粒米。最后那天,锅底刮出的那点糊渣,她分给了角落里一个发烧抽搐的孩子。那孩子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糊渣顺着嘴角流下来。苏挽用手一点一点给他抹进去,自己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然后,是更深的黑。饥饿不再是感觉,而是变成了她的一部分,一种背景音,一种颜色,一种气味。她看着更多的人倒下,看着希望像风中的残烛一样熄灭。她自己的力气也在流失,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还在走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能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破布收集起来,给那些无人照料的病人擦身;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对奄奄一息的人说“会好的,吃了药就会好的”,尽管药早已用尽;她握住那些逐渐冰冷的手,直到它们彻底僵硬。
她把自己当成最后的、微弱的薪火,去点燃那些即将熄灭的生命。而她燃烧的燃料,是她自己。
终于,在一个同样看不到黎明的夜晚,她倒下了。靠在冰冷的墙角,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沾湿的破布。视线模糊,听觉却异常清晰。她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音,听见远处最后一声濒死的呻吟消失,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饿。
这是她意识里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念头。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吞噬一切的“缺少”。缺少食物,缺少药,缺少希望,缺少生命……她把自己能给的,全给出去了,包括维持她自己生命的那一点点。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回溯的画面在这里剧烈震荡,濒临崩溃。苏挽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寂静的饥饿瞬间转化为狂暴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痛苦!她周身的魂丝狂乱舞动,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啸!
“稳住!”沈晦低喝,月光陡然强盛,如冰层覆盖,强行镇压她魂体的暴走。
“苏挽!回来!”胡离的呼唤带着颤音。
织梦娘的魂丝疯狂编织,试图在她魂核周围构筑一层缓冲的梦境,承接那些喷涌而出的绝望记忆。
而我,镜渊之力全力运转,不是去压制,而是去理解,去容纳。我看清了,也明白了。
苏挽的“饥饿”,从来不是魂体的缺陷。
那是她生前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执念。
在那个瘟疫地狱里,她“饿”着,却把仅有的“食物”给了别人。她“饿”死的瞬间,灵魂烙印下的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那种“给予却无法填满”的巨大空洞感,是“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却无力挽回”的深重无力感。这种“饿”,是对“匮乏”的终极体验,是对“无法满足”的永恒恐惧。
她死后化作魂体,这份执念扭曲、异化,变成了她存在的基石,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饥饿”。而我们一直试图喂给她的那些“执念食物”,不过是在不断提醒、不断重复她最深的创伤——你给出,你匮乏,你永远填不满。她吃得越多,那饥饿的深渊就被挖得越深。
“停下来,苏挽。”我对着那团在月光和阴影中痛苦挣扎的魂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穿透记忆的狂风暴雨,“你不是饿。你是害怕。害怕再次经历那种‘给出去却救不回来’的绝望。你吃下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为了填补你自己,而是……你想用它们,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别人的深渊。”
狂舞的魂丝猛地一滞。
苏挽睁开了眼睛。那双空茫的、燃烧着饥饿火焰的眼睛,此刻被无尽的泪水淹没。不是魂泪,是真正沉重的、带着生前苦咸的泪水。她看着我们,看着这个不再需要她分粥、不再有瘟疫的世界,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饥饿”而永远无法真正触碰温暖的手。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锈住了几百年的门轴,“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他们……饿……”
一句话,道尽所有。
她典当的,从来不是“饱腹的幻觉”。
她一直试图典当的,是那个在瘟疫中无力拯救他人、最终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充满愧疚和无力感的自己。
月光、阴影、魂丝,缓缓收敛。
苏挽不再颤抖。她瘫坐在梅树下,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但眼底那焚烧的饥饿之火,却在泪水中,一点点地、艰难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初露的、微弱的清明。
她看向石桌上的空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不是用魂丝,而是用近乎实体化的、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碗沿。
“原来……”她极轻、极轻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饿。”
“我只是……很累。”
梅树梢头,一滴积蓄了许久的夜露,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落在青瓷碗里,声音清脆,像一声迟到了几百年的叹息。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碗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水光,也照亮苏挽脸上蜿蜒的泪痕。那饥饿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空洞,似乎被这泪水,稍稍填满了一点点。
今夜,她终于不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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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往生簿上,关于苏挽的这一页,墨迹洇开,像被水浸过。
纸上没有复杂的画面,只有一只粗糙的、裂了口的陶土碗,碗底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浑浊的粥渍。
旁注是新添的,墨迹淋漓,仿佛书写者心绪难平:
“饥肠辘辘,非为果腹。
魂焰熊熊,原是悲悯燃尽后不肯熄灭的余温。
她以自身为柴,暖了他人末路,却冷透了自己神魂。
今破幻见真,知‘饿’是憾,‘饱’是妄。
唯愿此后长夜,泪可温魂,露可润心。”
放下簿子,我走到窗边。
后院,梅树下,苏挽依旧坐在那里,但肩膀微微垮下,头靠在树干上,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沉沉睡去。胡离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了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披风。
月光很好。明天,也许该让灶王爷煮一锅真正的、什么也不掺杂的白粥。
热腾腾的,只为温暖而存在的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