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梦与真言(2/2)
渐渐地,一些被遗忘的细节开始浮现。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书房是不允许他进去的。有一次他偷偷溜进去,看到一个巨大的、不断变换着蓝色波形的屏幕,屏幕前坐着一个背影挺拔的男人,那就是他的父亲。父亲当时并没有回头呵斥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和……期待。
他还想起,母亲总是在深夜接到一些加密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每次挂断后,母亲都会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亮。有一次,他听见母亲对父亲说:“文启明,我们真的要把清远也搭进去吗?他才五岁。我们当初的协议,只说要我们,没说要他。”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是那么的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婉秋,协议是可以修改的。清远是我们基因的延续,也是我们理念的唯一继承者。‘守望’的未来,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而且,只有把他置于风暴的中心,他才能真正成长为我们需要的样子。这是我们能为他选择的,唯一的路。”
“唯一的路……”文清远喃喃自语,浑身冰冷。原来,他不是被蒙在鼓里,他是一开始就被选中的。他的人生,从五岁起,就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名为“培养”的献祭。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成就,都只是这场献祭的副产品。他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剧本里预设好的情节。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池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游魂。这就是他二十多年人生的真相。一个被谎言包裹的、用以承载他人野心的容器。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脸。他不能就这样被打垮。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力。他需要冷静,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他要利用林建业对他的愧疚,对他的期待,对他的……利用,反过来撬开这个男人的嘴,拿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需要伪装。像一个最优秀的演员那样,戴上名为“顺从”和“信任”的面具。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方舟”的侧门。文清远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冷静、专业,像一个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的精英。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下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欧阳珏已经在车里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优雅和……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准备好了吗?”她看着他,问道。
文清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车子驶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光影交错,如同他此刻混乱而又清晰的思绪。他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事情,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与欧阳珏之间那种纯粹的、基于共同目标的伙伴关系,可能会因为今晚的对话而产生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而他,也必须直面那个亲手设计了他人生的、名叫林建业的男人。
“文清远,”欧阳珏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无论今晚发生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身后,还有我,有赵岚,有石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笼罩在我们头顶的、未知的黑暗。你的身世,是你的负担,但也可能是我们的武器。不要轻易折断它。”
文清远侧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欧阳珏的倒影。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像黑夜里的灯塔。他忽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即使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至少还有这些人,这些和他并肩而行的人。
“谢谢。”他轻声说。
车子在城西的艺术馆前停下。灯火辉煌的场馆门口,名流云集,衣香鬓影。文清远挽着欧阳珏的手臂,走进了这片浮华的海洋。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一个角落。
林建业独自一人站在一幅色调阴郁的油画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没有喝。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礼服,身形依旧挺拔,但鬓角的白发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上前打招呼的各路人马,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入口的方向,飘向文清远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谎言和鲜血。林建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文清远感到手中的指南针,似乎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预警。
他知道,棋局,开始了。而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他要做的,是成为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