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梦与真言(1/2)
“方舟”分配给文清远的休息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精致的金属囚笼。隔音材料把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过滤成了沉闷的嗡鸣,恒温系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二十四度,连光线都是模拟日出日落,柔和得不带一丝棱角。这本是为了保护高强度作业人员的精神状态而设计的,此刻却成了文清远最难以忍受的地方。一切都太完美,太可控,完美到让他窒息,可控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六个小时。不吃,不喝,也不睡。或者说,他吃不下,喝不进,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不停地打架。一个声音来自欧阳珏,冷静、理智,告诉他要剥离情绪,分析现状,找出破局之法;另一个声音来自他自己心底深处那个刚刚苏醒的、满身伤痕的少年,那个躲在实验室通风管道的拐角,偷听父母争吵,偷看父亲深夜对着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发呆的孩子。
那个孩子,此刻正在他的脑海里,无声地哭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是欧阳珏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需要食物。文清远没有回复。他拿起桌上那枚黄铜指南针,走到房间的死角,那里有一面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他却能看到走廊上来往穿梭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们步履匆匆,神情专注,每个人都像是庞大机器上一颗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而他,这颗螺丝钉,刚刚得知自己生锈的芯子里,藏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锻造史。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棋子”、“替代品”这些让他愤怒的词。他需要从一团乱麻中,理出逻辑的线头。林建业是他的长辈,是他父亲的合作伙伴。父亲消失了,母亲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懵懂的他。林建业把他抚养成人,送他上学,给他优渥的生活,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这不合常理。纯粹的利用,不需要铺垫这么多年的温情。除非……那份温情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捆绑和利用。
他需要见到林建业。不是在那个充斥着监控和分析仪器的“方舟”,而是在一个私人的、不设防的环境里。他需要当面问清楚,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需要知道,父亲的失踪,到底是意外,还是阴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欧阳珏的频道。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会议室。
“文清远?”欧阳珏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和惊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文清远的回答言简意赅,他知道欧阳珏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紧绷,“我需要出去一趟。”
“不行。”欧阳珏的拒绝几乎是条件反射,“石锋的报告你也听到了,‘守望之眼’的出现,加上你的身世,外面的风声已经开始变紧了。林建业那边更是暗流汹涌。你现在出去,目标太大,也太危险。有任何问题,我们可以在这里谈。”
“这里不行。”文清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欧阳珏,我们是搭档,不是狱卒。我有我必须去确认的事情,不是关于‘回声计划’,是关于我父亲,关于我自己的命。你拦不住我,而且,我也不建议你拦我。如果我父亲真的是‘守望’项目的核心,那么,我可能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接近‘结构体’的某些真相。我的价值,不在于我能进行多少次‘共振’,而在于我知道的那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这是在冒险,也是在谈判。他将自己的底牌掀开一角,既是展示实力,也是施加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文清远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欧阳珏略显沉重的叹息。“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见林建业。”文清远说出了那个他预想中最会引发冲突的答案,“就我们两个人。不带保镖,不设监听。我有太多问题要问他。”
“他会见你吗?”欧阳珏的质疑很现实,“在他刚刚把‘守望之眼’交给你,并且你刚刚展现出与‘结构体’的特殊联系之后?文清远,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整个‘回声计划’唯一的钥匙。林建业把你拉进来,就是为了让你发挥这个作用。他不会轻易让你脱离他的掌控,去追问那些可能会动摇他现有布局的往事。”
“那就试试看。”文清远握紧了指南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果他不见我,或者派人监视我们,那我就更有理由相信,他的目的并不单纯。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情报。反之,如果他愿意见我,那我们就有了对话的可能。总比在这里互相猜忌,等着对方先动手要好。”
又是一阵沉默。文清远能想象欧阳珏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紧锁,在权衡利弊。她不是一个会被情感左右的人,但她也不是一个会把下属当成纯粹工具的冷血上司。她看重效率,也看重风险控制。文清远刚才的话,指出了一个关键点:强行阻止他,可能会引发更大的、不可控的风险。而允许他去,虽然同样充满风险,却保留了一丝沟通和获取情报的机会。
“……好。”欧阳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我会安排。但不是现在。明天晚上,林建业会去城西的一个私人艺术馆,参加一个小型的慈善拍卖晚宴。那是一个半公开的场合,安保相对松懈,人员构成复杂,适合我们……进行非正式的接触。我会安排你以我助手的身份随行,这是最合理的掩护。记住,文清远,你的任务不是去质问,更不是去摊牌。你的任务是观察,是倾听,是获取信息。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可能害死你自己,也会毁掉我们所有人努力至今的成果。”
“我明白。”文清远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移开。他知道,这只是另一场更大博弈的开始。
挂断通讯,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但精神的亢奋却支撑着他。他必须养精蓄锐,为明晚的会面做准备。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所有关于“守望”项目的零碎信息,石锋查到的,赵岚提供的,以及他自己那点残存的、模糊的记忆。他像一个考古学家,在一堆破碎的陶片中,试图拼凑出一个失落文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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