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2/2)
顾沉墟真贴心,连这都想到了。
宁锦走到蒲团前,没有一丝犹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裙,寒意瞬间浸透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她仰头望着那尊观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伏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一小片砖石。
“信女宁锦,叩拜诸天神佛,过往神明……”
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的。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配祈求福祉。但顾沉墟,他虽为帝王,却从未滥杀无辜,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减赋税,修水利,重贤良,他是个好皇帝,更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想起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深藏的温柔,想起他在火海中义无反顾的背影。
“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
“若要有报应,请尽数报在我身!”我愿折寿十年、二十年!愿承受世间一切苦厄病痛!只求,只求诸天神佛垂怜,保佑顾沉墟平安醒来,渡过此劫。”
她一遍遍地叩首,额头撞击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白皙的额头上便是一片通红。
“信女愿此生茹素,广积善缘,日日焚香祷告,只求他平安,只求他平安。”
佛堂外,闻讯赶来的宋母和宋诺看着里面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磕碎在佛前的纤细身影,皆是红了眼眶,摇头叹息,却不敢进去打扰。
宋母道:“咱不能劝,唯有让她这样宣泄,这样祈求,才能支撑着她不至于崩溃。”
“我知道,”宋诺滴滴地说了一声。
宋母叹气,对着观音像隔空拜了拜:“菩萨啊菩萨,求求你帮帮这些小年轻吧,唉。”
时间在宁锦麻木的叩拜和无声的泪水中缓缓流逝。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
黎明将至。
宁锦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额头一片麻木。
太医那里没有一点声音。
是没办法了吗?
她心中灰暗。
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暴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
“娘娘!姑娘!陛下……陛下醒了!他、他急着要见您一面!快!快随奴才来!”
宁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醒了?!
她甚至来不及起身,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宋诺眼疾手快地扶住。
“锦娘!”宋诺心疼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宁锦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一把推开宋诺的手,也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就跟着暴雨往外冲!
醒了!他醒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几乎是扑到正房门口,看到屋内情形时,那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冻成了彻骨的寒冰。
屋内烛火通明,药味浓重。
顾沉墟半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虽已被妥善包扎,但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下,依旧能看出狰狞的轮廓,甚至有淡黄色的药液和淡淡的血水浸透出来。
他睁着眼,但那双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下都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宁锦的脚步钉在了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男人,刚刚奔跑带来的热意顷刻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冷。
“顾……顾沉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沉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她,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似乎闪烁了下。
但那光很快就暗淡了。
他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朝她动作,却又无力地垂下。
“过……来……”顾沉墟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宁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腿一软,跪坐在脚踏上,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顾沉墟……”她唤他的名字,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背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你别吓我,你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顾沉墟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回握住她,却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虚弱到极致的笑容。
“别,哭”他气若游丝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难看……”
宁锦哭得更凶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即将流逝的生命。
“我不哭…我不哭了,你别说话,省着点力气,你怎么,是不是很痛很难过?”
“御医!御医呢!”她扭头朝着门口嘶喊,声音破碎。
“没用了……”
顾沉墟轻轻摇头。
他的目光却一直温柔地锁着她,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歉疚,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宁锦……”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时间不多了……”
“不!你胡说什么!”
宁锦厉声打断他,可声音里满是恐惧的哭腔:“你会好的!章院判说了,你会好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陪在我和宁小狼身边,顾沉墟!你不准骗我!不准!”
顾沉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痛哭,看着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良久,他才又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我耽误了你五年,如今,又要耽误你一辈子了。”
“宁锦,我走以后,找个会让你幸福开心的人,然后好好地过一辈子。”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