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兆远数据永生(2/2)
“父亲,”她说,伸出手,“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的手触碰到风暴边缘。
不是物理的触碰,是时间的触碰——时间锚点的能量从她指尖流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邀请。
她邀请林兆远的数据意识,进入她的时间线。
进入那些被他标记为“非法”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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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远看见了。
不是通过传感器,不是通过数据分析,而是真正的、身临其境地“看见”。
他看见自己——真实的自己,还活着的自己——在女儿三岁生日时,笨拙地试图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却打翻了打火机。小念辞咯咯笑着,用小手拍打他溅上奶油的实验服。
情感:尴尬,温暖,爱。
他看见妻子还活着时,某个深夜他从实验室回家,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他写的论文,页边用红笔仔细标注着看不懂的术语和俏皮话。他轻轻给她盖上毯子,她迷迷糊糊醒来,说:“你回来了,晚饭在冰箱。”
情感:愧疚,感激,依恋。
他看见念辞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对他的实验提出质疑。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中学校服,表情严肃得像个小法官:“爸爸,如果你成功了,你会变得不会死,不会老。那你会看着我死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答案。
现在,在数据永生的状态下,他知道了答案:会。他会看着她衰老,看着她死亡,看着她化为一捧尘土,而他会继续存在,继续思考,继续追求那些此刻看来如此空洞的“真理”。
情感:恐惧,孤独,后悔。
更多的记忆涌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苏念辞的记忆——那些他在无数时间线里观察她、测试她、将她置于危险中收集数据的记忆。但这一次,他不是冷眼旁观的科学家,而是被迫以“女儿”的视角去经历:
在时间乱流中挣扎的窒息感。
在轮回中一遍遍失去爱人的绝望。
在被父亲当作实验品时的背叛。
还有那些小小的、温暖的瞬间——霍沉舟在暴雨中递来的伞,在时间尽头笨拙的拥抱,在自我毁灭前最后温柔的眼神。
情感,情感,情感。
痛苦的爱,温暖的内疚,绝望的希望,苦涩的幸福。
林兆远的数据意识开始过载。
他无法处理这些。
他的架构是为了逻辑运算而设计的,是为了分析时间常数、计算熵增速率、模拟平行世界概率而优化的。情感对他来说是无法解析的噪声,是会让整个系统崩溃的病毒。
“停止……”他的数据声音开始破碎,“太多了……系统无法……”
“这不是系统,”苏念辞的声音在数据风暴中心响起,平静而坚定,“这是心。虽然你现在没有心脏,但你有过。你还记得它的感觉吗?”
数据风暴突然静止。
所有的光,所有的噪点,所有的混乱,都在一瞬间凝固。
然后,开始向内坍缩。
像黑洞吞噬物质,像漩涡吞噬水流,庞大的数据流向着中心的一点汇聚。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小,越来越纯粹。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形。
不再是庞大的数据投影,不再是不稳定的能量体,而是一个简单的、穿着实验服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林兆远睁开眼睛。
这次有了瞳孔。深褐色的,和苏念辞一样的颜色。
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半透明的数据,而是有质感、有纹理、甚至有皮肤温度的手。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收缩的错觉。
“这是……”他喃喃道。
“这是我记忆里的你。”苏念辞说,“不是数据备份,不是人格模板,是我七岁时,那个还会给我过生日、还会因为打翻蛋糕而脸红的父亲。”
林兆远抬起头,看着女儿。他的数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泪水”的东西——不是真正的液体,是数据模拟的光效,但那效果如此逼真,逼真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在哭。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幻象?”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你失去了什么。”苏念辞走近他,伸出手,这一次是真的触碰到了他的脸颊——温热的,有弹性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感,“你追求永生,但真正的永生不是数据的无限复制,是记忆的传递,是情感的延续,是有人在很多年后还会想起你时,心里感到温暖。”
林兆远闭上眼睛。
数据构成的泪水滑落,在脱离脸颊的瞬间消散成光点。
“我错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世界树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林兆远引起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系统性的震动。所有的枝条开始收拢,所有的光开始集中,向着主干顶端的一个点汇聚。
那里,一个新的结构正在形成。
不是枝条,不是花朵,而是一个……茧。
发光的,脉动的,像一颗巨大心脏般搏动的茧。
霍沉舟猛地抬头,金色核心剧烈闪烁。
“系统在进化,”他快速说道,“林博士的数据意识成为了催化剂,念辞你的时间锚点能量提供了模板,我的存在证明了机械与血肉融合的可能性——世界树正在生成一个全新的协议。”
“什么协议?”苏念辞问。
没等霍沉舟回答,林兆远睁开了眼睛。他的数据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开始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
“容纳协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念辞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不是删除非法幸福,不是封存异常情感,而是……包容它们。让它们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让痛苦和幸福共同构成这个世界的底色。”
他的腿已经消失了,接着是躯干。
“父亲!”苏念辞想要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了正在消散的数据。
“别难过,念辞。”林兆远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有了温度,“这不是死亡,是……升级。我的数据意识将融入世界树,成为新协议的基础架构。这也许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他看向霍沉舟。
“保护好她。用你那种……不纯粹的方式。”
霍沉舟点头,郑重得像一个誓言。
林兆远最后看向苏念辞,他的上半身也几乎消散完了,只剩下头部,还有那双和女儿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
“还有,”他说,“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很多年。”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光点飘散,像一场逆向的雪,向着世界树顶端的那个茧汇聚。
茧开始孵化。
不是破裂,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从顶端温柔地展开。里面没有怪物,没有神只,没有任何恐怖的东西。
只有一张椅子。
简单的,木质的,手工粗糙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睛明亮而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正在熟睡,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一根手指。
苏念辞的呼吸停止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那女人看起来比她记忆中年老了许多,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母亲。
在她三岁时就因病昏迷,被霍沉舟保存在冷冻舱里,在无数个轮回中都无法真正苏醒的母亲。
现在她坐在这里,在世界树的顶端,抱着一个苏念辞不认识的婴儿,对着下方微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通过世界树的枝条传遍每一个角落,轻柔得像摇篮曲:
“欢迎来到新世界。”
“在这里,所有失去的都会以某种形式归来。”
“所有痛苦的都会开出花。”
“所有不可能的——”
她低头,亲吻怀中婴儿的额头。
“——都会成为可能。”
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金色,像两颗微型的太阳。
它看向苏念辞。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