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卡尔森的第二步(2/2)
王姐想了想:“第一,提供星光计划资助的艺术家的名单和联系方式——当然,要征得他们同意。第二,提供资助的流水记录,证明资金确实用在了艺术家身上。第三,可能需要配合摄制组,提供一些背景资料,但不出镜。”
“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是——摄制组里可能有黄昏会的人,或者被黄昏会收买。他们可能会故意扭曲采访,断章取义,把纪录片拍成‘揭露中国贫困艺术家被利用’的负面报道。”
伍馨点头。
这个风险,确实存在。
“李浩,能监控摄制组吗?”
“很难。”李浩摇头,“他们在海外活动,通讯加密,人员背景不明。我们最多只能通过公开信息,查一下导演和制片人的过往作品。”
“查。”
键盘声再次响起。
十分钟后,李浩说:“导演叫安娜·施密特,德国人,四十二岁,专攻人文纪录片。代表作《最后的游牧民族》,讲蒙古草原的生态变迁,拿了艾美奖。制片人是马克·勒布朗,法国人,五十岁,以前是战地记者,后来转做纪录片。政治立场——安娜偏环保主义,马克偏人道主义。都没有明显的反华倾向。”
伍馨听着。
阳光越来越亮,房间里温度开始上升。
她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黏腻。
“还有十八个小时。”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王姐说,“比如,卡尔森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提出合作?真的是因为欣赏你的韧性,还是另有目的?”
伍馨重新戴上耳机。
点击回拨。
三声等待音后,卡尔森接了起来。
“这么快就有决定了?”
“还没有。”伍馨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第一,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在我发布澄清文件之前提出这个合作?”
卡尔森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因为在那之前,我不确定你是否值得投资。”
“投资?”
“是的。投资。”卡尔森的声音很平静,“我提供资源,你提供案例。如果你的反击失败,被彻底打垮,那么这个纪录片就没有意义了——它只会成为一个‘失败者的挽歌’。但现在,你证明了你有韧性,有策略,有支持者。那么,这个纪录片就可能成为一个‘抵抗者的见证’。前者是悲剧,后者是史诗。我更喜欢史诗。”
伍馨握紧了鼠标。
塑料外壳传来温热的触感。
“第二,如果黄昏会阻挠,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会做到——让纪录片顺利播出。”卡尔森说,“这是我的专业领域。在欧洲的媒体圈,我有些人脉。黄昏会的手再长,也很难完全掐断一条已经启动的、合法的文化项目。当然,他们可能会施压,可能会威胁,可能会找些借口拖延审批。但这些,我都有预案。”
“如果他们要你停止呢?”
“那就看他们的筹码了。”卡尔森笑了,“我是个商人。如果他们的筹码足够高,我可能会考虑。但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联系我。也许,他们还没把这个纪录片放在眼里。”
伍馨听出了言外之意。
卡尔森在暗示——黄昏会可能低估了这个计划。
或者说,黄昏会还没意识到,一个关于“传统文化守护”的纪录片,能对伍馨的舆论战产生多大的助力。
“第三,”伍馨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合作暴露,我被指控‘勾结境外势力’,你会怎么回应?”
这次,卡尔森沉默了很久。
久到伍馨以为通讯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会发表公开声明,强调这是纯粹的文化合作,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场。我会出示所有合法文件,证明这个项目符合国际文化交流的规范。我会邀请中国驻欧使馆的文化参赞观看首映。我会做一切能做的,来保护这个项目的‘纯洁性’。”
“但不会保护我。”伍馨说。
“是的。”卡尔森承认,“我不会直接为你辩护。那是你的战争。我的战争,是保护我的媒体帝国不被政治斗争污染。我们各打各的。”
坦诚得残忍。
但也坦诚得让人放心。
至少,她知道底线在哪里。
“我明白了。”伍馨说,“二十四小时内,我给你答复。”
“期待你的决定。”
通讯再次断开。
伍馨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她能感觉到头痛开始隐隐发作,像有根细针在颅内轻轻搅动。
“你怎么想?”王姐问。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写下两个词:
风险。
收益。
然后在“风险”
1.被扣“勾结境外势力”帽子
2.摄制组被渗透,纪录片被扭曲
3.暴露资助艺术家名单,可能连累他们
4.消耗精力,分散应对黄昏会攻击的注意力
在“收益”
1.国际正面曝光,提升议题高度
2.侧面为星光计划正名
3.试探黄昏会国际影响力
4.开辟新战场,打破国内舆论围剿
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两列。
阳光照在白板上,字迹有些反光。
“我们需要投票吗?”李浩问。
伍馨摇头。
“这是我的决定。”她说,“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王姐先开口:“我反对。风险太高,尤其是第一条。一旦被扣上那个帽子,你在国内就彻底完了。纪录片再好,也救不了你。”
李浩推了眼镜:“我……倾向于同意。因为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辩解,而是‘正当性’。一个国际认可的纪录片,能提供那种正当性。而且,从技术角度看,这个计划有操作空间。”
二比一。
伍馨看着白板。
那些字迹在她眼前晃动。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闻到马克笔残留的化学气味,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微微的震动——可能是楼下地铁经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
街道上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给我一个小时。”伍馨说,“我需要想一想。”
她走出工作室,来到天台。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餐油烟、绿化带的草木清香。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天空是那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蓝色。
她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西南山区。
泥泞的山路,颠簸的吉普车,空气里弥漫着牛粪和炊烟的味道。她见到那个老绣娘,七十多岁了,眼睛已经看不清,但手指依然灵活。绣娘说,她孙女去城里打工了,不想学这个,“嫌土,嫌穷,嫌没出息”。
伍馨问:“那您还绣吗?”
绣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绣啊。不绣,心里空。”
后来,星光计划资助了那个村子。
每个月,绣娘能收到八百块钱。
不多。
但够买米,买油,买绣线。
半年后,伍馨收到绣娘寄来的包裹——一块绣着凤凰的背带,是给婴儿用的。绣娘在信里说,她孙女怀孕了,要回来了。孙女说,想在村里开个网店,卖奶奶的绣品。
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
但伍馨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真的有意义。
不是炒作,不是人设,不是公关。
就是很简单地——让一个老绣娘,能继续绣下去。
让一种快要消失的美,能继续存在。
风吹过她的头发。
她能闻到风里带来的、远处河流的湿润气息。
也能听到楼下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热乎的——”
那么平常。
那么真实。
那么……值得守护。
她睁开眼睛。
走回工作室。
王姐和李浩都抬起头。
“我决定了。”伍馨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同意合作。”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李浩点了点头,开始准备资料。
伍馨坐回电脑前,打开加密通讯。
给卡尔森发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请发具体行程和采访大纲。另外,我需要摄制组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扭曲事实,不恶意剪辑。如果同意,合作开始。”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明智的决定。文件已发送。保密协议条款已包含。合作愉快。”
伍馨关掉窗口。
看向屏幕上的《第二轮证据释放计划》。
下午三点。
品牌前员工证词视频。
晚上八点。
税务清白声明及律师函。
明天上午。
私生活谣言的司法报案回执。
一场接一场的战斗。
而现在,又多了一条战线——远在欧陆的纪录片摄制组,即将深入中国西南的群山,记录那些被星光计划照亮的人生。
她能成功吗?
纪录片能顺利播出吗?
黄昏会会如何反应?
所有这些,都是未知。
但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
窗外,阳光灿烂。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