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雪茄吧的对话(中)(2/2)
她开始讲述。
她讲述如何分析社交媒体上的用户评论,如何追踪热门话题的传播路径,如何与数据公司合作获取受众画像。她讲述如何组织焦点小组,如何设计问卷调查,如何与行业分析师交流。每一个方法都是真实的,都是娱乐圈常用的手段,但此刻,她将这些方法描述成她成功的“核心秘诀”。
“比如在决定是否接拍《暗夜回声》时,”她说,“我不仅看了剧本,还让团队做了全面的市场分析。我们分析了近五年所有悬疑剧的收视数据,分析了主要演员的观众缘变化,甚至分析了播出平台的用户偏好。最后我们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时间点,这个题材,这个制作团队,成功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她说得很具体,甚至列举了一些数据。
那些数据都是真实的——她确实做过这些分析,系统也确实提供了这些信息。但此刻,她将系统的功劳归因于“团队的努力”和“专业的方法”。
冯·霍恩海姆听着,不时点头。
但他的眼神依然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但底下可能隐藏着任何东西。伍馨能感觉到他在评估——评估她说的每一个字,评估她的表情,评估她的肢体语言,评估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么,”他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您如何解释那些——看似直觉的决策?比如,在所有人都认为某个项目没有前景时,您却坚持参与,最后证明您是对的?”
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伍馨想起那些时刻——系统提示某个项目有潜力,但所有人都反对。她坚持了,最后成功了。那些时刻确实存在,而且无法用“深入研究”完全解释。
她需要另一个故事。
“那其实不是直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而是基于更深入的分析。比如《星光之下》那个项目,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太冒险,因为那是一个全新的题材,没有先例可循。但我研究了国外的类似案例,分析了国内观众的口味变化,还和编剧讨论了剧本的核心价值。最后我发现,这个项目虽然风险高,但一旦成功,回报也会非常高。”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但这次没有喝,只是让酒杯在手中转动。
“有时候,”她继续说,“你需要有勇气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但这勇气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建立在大量的研究和分析之上。”
她说得很真诚。
那种真诚是真实的——她确实有勇气,也确实做了研究。但此刻,她将系统的“精准判断”归因于“勇气”和“研究”,编织成一个完美的故事。
冯·霍恩海姆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比之前更长。
雪茄吧里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噪音。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重,那种混合着雪茄、皮革、威士忌和蜡烛香气的味道,此刻像一层厚厚的帷幕,将两人包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伍馨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细微的汗。
干扰协议在调节她的生理反应,但那种紧张感是真实的——她在等待评估,等待判断,等待这个古老财团的代表是否相信她的故事。
终于,冯·霍恩海姆开口了。
“非常精彩的阐述。”他说,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系统,全面,而且——非常合理。”
他用了“合理”这个词。
伍馨的心跳依然平稳,但她的意识深处,某种不安在蔓延。因为“合理”可能意味着“太合理了”,可能意味着“精心设计的”,可能意味着“不够真实”。
冯·霍恩海姆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伍馨,而是走向那面挂着抽象油画的墙。他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那幅画的色彩极其浓烈——大片的深红色和黑色交织,中间有几点刺眼的金色,像黑夜中的火焰,或者伤口中渗出的血。
“您知道吗,”他背对着伍馨,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在艺术史上,有很多作品在诞生时不被理解,但后来被证明是杰作。梵高的《星空》,毕加索的《亚维农的少女》,甚至莫奈的《日出·印象》——这些作品在最初都遭受了嘲笑和质疑。”
他转过身,看着伍馨。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那些艺术家,”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们坚持了自己的‘直觉’。那种直觉不是基于市场分析,不是基于团队讨论,甚至不是基于任何理性的判断。那是一种——内在的召唤,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
他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伍馨面前。
伍馨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节——眼角细微的皱纹,下巴坚硬的线条,还有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伍小姐,”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我相信您说的都是真的。您确实努力,确实专注,确实有优秀的团队。但请允许我保留一点怀疑——在所有这些‘合理’的解释背后,是否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东西?”
问题没有直接指向系统。
但比直接指向更危险。
因为他在暗示,他在怀疑,他在等待——等待伍馨露出破绽,等待那个“更本质的东西”浮出水面。
伍馨看着他。
她的心跳依然平稳,干扰协议维持着完美的伪装。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
“冯·霍恩海姆先生,”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如果您是在问,我是否有什么超能力——那么答案是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比大多数人更努力的普通人。”
她说得很坚定。
那种坚定是真实的,因为她必须坚定,必须让这个故事成立,必须保护那个最大的秘密。
冯·霍恩海姆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从她的眼睛,到她的脸,到她的身体,再到她手中的酒杯,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种审视毫不掩饰,带着某种古老的权威感,仿佛他有权质疑一切,有权挖掘一切。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好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礼貌和平静,“也许是我多虑了。在这个时代,人们总是倾向于寻找简单的解释,或者神秘的解释,而不愿意相信——真正的成功,往往来自于最朴素的努力。”
他坐回沙发,端起自己的酒杯。
“让我们为‘朴素的努力’干杯。”他说,举起酒杯。
伍馨也举起酒杯。
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或者某种无声的对峙。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
威士忌的灼热感再次滑过喉咙,但这次,伍馨感觉到的不只是酒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那种被评估,被怀疑,被置于显微镜下的感觉。
冯·霍恩海姆放下酒杯,身体重新陷进沙发的柔软靠垫里。他的姿态放松,但那种放松里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这场对话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问题,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既然我们已经讨论了‘方法’,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未来。”
他的眼神落在伍馨脸上,那种专注再次出现,但这次,专注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某种邀请,或者某种试探。
伍馨能感觉到,这场对话的下一个阶段,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