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潜行千里(2/2)
我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一片死寂。南京城的喧嚣,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必须走了。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我挣扎着爬出坟窟,辨明了方向——西北。远处那条官道,大致也是西北-东南走向。我要沿着与官道平行的方向,在荒野中潜行,避开所有人烟。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我一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噩梦。
我昼伏夜出,像一只真正的孤魂野鬼,在荒野、丘陵、河滩、坟地之间艰难穿行。渴了,就喝路边的积水、河沟里的浑水;饿了,就啃食树皮、草根、偶尔抓到的一两只田鼠或虫子;困了,就随便找个荆棘丛、乱石堆、或者废弃的破庙、荒坟蜷缩一宿。
我的身体,成了一个不断溃烂、却又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的破烂机器。左肩的伤口开始化脓,散发出恶臭。右腿断骨处肿胀得发亮,皮肤青紫,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头错位的摩擦声。饥饿和疾病开始侵蚀我的身体,我开始发烧,时而浑身冰冷,时而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意识时常模糊,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
我看到了死去的父亲,看到了锦衣卫的狞笑,看到了老者自爆时的火光,看到了浊水巷那污秽绝望的泥沼……
但每当我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那枚贴身藏着的、冰冷的“天佑”铜钱,总会硌痛我的胸口,将我拉回这残酷的现实。
活下去……杜文钊……活下去……
我用短匕削尖树枝做拐杖,拖着残躯,一步一血印,在荒野中艰难跋涉。我避开所有村庄、集镇,远远看到炊烟和人影,就立刻绕道。我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一切“人”的痕迹。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日出日落,和身体的痛苦周期。
直到有一天,我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山梁,向西北方望去——
视野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浩瀚无边的、烟波浩渺的水域。水天相接处,帆影点点。
太湖。
我……竟然真的……凭着这残破之躯,爬出了南京地界,来到了……太湖之滨。
太湖,苏州府地界。
我瘫在山梁上,望着那片浩渺的水光,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劫后余生的疲惫。
南京,暂时……是逃离了。
但前方,等待我的,是苏州。是更复杂的局势,是未知的危险,是……或许,也是一线新的生机。
我喘着粗气,感受着山风带来的、湿润的水汽。太湖的风,似乎比南京的,要柔和一些。
我挣扎着爬起,用那根早已磨得光滑的树枝撑着身体,望着太湖的方向,眼中一片空洞,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点绝不熄灭的火焰。
活下去。
然后……变强。
我拖着残躯,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浩渺的水光,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