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荒野独行(2/2)
我脱下湿透的外袍,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同样湿透的中衣。然后,我开始检查右腿的情况。夹板和布条早已被河水泡得湿透、散乱,我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短匕割开湿透的布条,解下夹板。断骨处肿胀得厉害,皮肤青紫发亮,轻轻一碰便是钻心的痛。但骨头似乎没有完全错位,只是那被河水浸泡后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
我重新用短匕削了几根相对笔直、坚硬的树枝,当作临时夹板,又撕下内衫相对干燥的部分,扯成布条,忍着剧痛,将右腿重新固定、捆扎好。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捆扎,都让我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瘫倒在篝火旁,只剩下喘息的力气。我拿起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放在火边烤了烤,让它稍微软和一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啃咬着,吞咽下去。干粮粗糙无味,甚至带着一股霉味,但此刻对我来说,却是维持生命的甘露。
吃完干粮,喝了几口用树叶从河里舀来、在火边温热了一点的河水,我感觉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但寒冷和疲惫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束缚着我。
我靠在乱石堆上,望着眼前跳跃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在瞳孔中跳动。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声吹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护城河隐约的水声。我,一个人,带着一身重伤,在这荒郊野外,与一堆篝火为伴。
孤独,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
我想起老者最后的叮嘱。北,出城。荒野,山林。避开人烟。老君山,破庙后,第三棵歪脖子松树。
老君山……在哪个方向?我抬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模糊的山影轮廓。北方……是那边吗?我努力回忆着南京城的大致方位,护城河在城北,那么,北方应该就是那片连绵的山影。只要朝着山的方向走,大致就不会错。
但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进山,就是走到山脚下,恐怕都难如登天。
先活下去,熬过今晚再说。
我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让火焰烧得更旺些。然后,我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归元导引散诀》的法门,引导丹田那缕微弱的气息。
这一次,比在浊水巷那污秽恶臭的窝棚里,更加艰难。身体的伤痛、寒冷、疲惫,如同无数沉重的锁链,拖拽着我的意念,让它难以集中。丹田那缕气息,也如同风中残烛,飘忽不定,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依仗。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地“寻找”那缕气息,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寻找一颗遗失的沙砾。我“看”着身体的伤痛,感受着寒冷,然后将它们“拨”到一边,不去对抗,只是“观察”。
渐渐地,不知过了多久,那缕微弱的气息,终于再次被我“捕捉”到。它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但依旧存在。我引导着它,沿着那早已烂熟于心的、最基础的路线,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流转。气息所过之处,伤痛依旧,寒冷依旧,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安抚”的感觉。
我沉浸在这种缓慢而痛苦的“内视”和导引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更加强烈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将我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篝火已经小了很多,枯枝即将燃尽。天色,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亮了。
我心中一凛。天亮,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大大增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坐起身,感受了一下身体。右腿依旧剧痛,但经过一夜的烘烤和导引,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力量?不,或许只是错觉,或者是回光返照。但至少,我还活着,还能动。
我将烤得半干的外袍重新穿上,虽然依旧潮湿,但比之前好了许多。我收起那几块干粮、药盒和铜钱,用泥土和枯草仔细掩埋了篝火的余烬,不留任何痕迹。然后,我捡起一根相对粗壮、笔直的枯枝,当作临时的拐杖。
我拄着拐杖,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站了起来。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但我咬着牙,用左腿和拐杖死死支撑住身体,稳住了身形。
我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影,在渐亮的天光下,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老君山……应该就在那片山影之中。
走吧。必须走。
我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山林,蹒跚而去。
身后,护城河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浑浊的微光。更远处,南京城那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而我,这个从巨兽腹中逃出的、伤痕累累的猎物,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它的阴影,逃向那或许更加危险、但也或许……有一线生机的荒野。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但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