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泥沼三日(2/2)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身下草席的粗糙,身上被褥的恶臭,右腿那清晰传来的钝痛,以及那如同实质般钉在我身上的、冰冷审视的目光,都让我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我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微弱、断续的呼吸,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我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一次稍重的呼吸,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甚至是被褥下身体的微微颤抖——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外面那些人,或许会因为“时疫”而畏惧不前,但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显然并非易于之辈。他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我破烂的衣衫,与那黑色药膏混合,带来一阵冰凉的粘腻感。肺部因为刻意压抑呼吸而阵阵发闷,右腿的疼痛也因为这极致的紧张而变得更加尖锐。我咬紧牙关,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甚至强迫自己去想象,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濒死的、染了“烂肠瘟”的可怜虫,正在这污秽的角落,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心神紧绷到极致时,外面终于再次响起了那个粗嘎声音不耐烦的催促:“老马!看也看了,问也问了,就是个等死的痨病鬼和瘟神!这地方臭气熏天,多待一刻都折寿!赶紧去下一家!这烂泥塘,他娘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个被称为“老马”的低沉声音,似乎又沉默了片刻,终于,我感觉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缓缓从窝棚内移开了。
“走。”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兵刃甲胄的轻响,以及衙役们毫不掩饰的嫌恶唾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道深处,被浊水巷那特有的、压抑的寂静所吞噬。
窝棚内外,只剩下“癞头鼠”那明显松了口气、却依旧带着后怕的粗重喘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住户被盘问的嘈杂声。
我依旧不敢动,维持着那微弱断续的呼吸,直到老者的“嗬嗬”声停下,他掀开破毡子,坐起身,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了片刻,才回头,低声道:“走了。”
直到这时,我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湿透的、散发着恶臭的草席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和压力,丝毫不亚于面对“影刺”杀手的致命突袭。
“他们……信了?”我嘶哑着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暂时信了。”老者走回草席边,蹲下身,掀开我身上的破被褥。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烂肠瘟’的名头,足以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但刚才那人,是行家,没那么容易糊弄。他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又不想沾染‘时疫’,才退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我身上涂抹的药膏和伪装,确认没有在刚才的紧张中露出破绽。“但他肯定起了疑心。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在巷子口,或者附近留下暗哨,监视这里的动静。也可能,会去查证‘癞头鼠’说的那个‘回春堂’郎中。”
“那……”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一旦去查,谎言很容易被戳穿。
“无妨。”老者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忧,声音依旧沉稳,“‘回春堂’有没有这个郎中,不重要。重要的是,‘癞头鼠’在这浊水巷混了半辈子,三教九流都有联系,伪造一个郎中的说辞,或者让某个‘郎中’暂时闭嘴,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要应付过眼前这一关,争取到时间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你的伪装不错,呼吸控制得也很好。但刚才,你的心跳,快了。”
我一凛。刚才那种情形下,控制呼吸和身体已是极限,想要完全控制心跳,几乎不可能。
“接下来两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候。”老者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起了疑,就不会轻易放弃。很可能会在附近布下眼线,也可能会有更隐蔽的查探。我们必须像真正的、等死的时疫病人一样,留在这里,不能露出任何马脚。而你的伤……”
他看向我被夹板固定的右腿,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必须在两日内,让你的腿,至少能勉强受力,支撑你站起来,走几步。否则,一旦有变,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两日……我感受着右腿那依旧沉重、清晰的钝痛,和全身的虚弱无力。比起昨日,疼痛似乎确实减轻了一些,淤肿也消退了少许,但那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断骨的牵掣感,依旧强烈。两日内站起来?甚至走几步?
“我会做到。”我嘶哑道,没有说尽力,只是陈述。因为我知道,没有退路。
老者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他对面的阴影里,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盘查从未发生。但他的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着,捕捉着窝棚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我躺在依旧散发着恶臭的草席上,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再次沉入身体深处。丹田那缕气息,似乎比之前凝实、活跃了那么一丝丝。右腿的钝痛,左臂的酸痛,依旧清晰,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占据我的感知。
我“看”着那些痛楚,如同观察浊水巷的污秽,然后,用意念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缓缓流向痛楚最清晰的几个点。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对抗”痛楚,而是让气息如同温润的水流,轻轻“包裹”住那些痛点,缓慢地、耐心地“浸润”着受损的筋骨和淤塞的经络。
时间,再次在极致的专注和缓慢的恢复中流逝。窝棚外的光线,从惨淡的晨光,逐渐变成白日的、带着污浊的明亮,又渐渐黯淡下去,最终被昏暗的暮色所取代。其间,“癞头鼠”又进来了一次,送来了更稀、几乎全是汤水的糊糊,以及一点干净的饮水。他神色惶恐,低声告知,巷子口果然多了两个“闲汉”,看似无所事事,眼睛却总是往这巷子深处瞟。而且,似乎还有另一批人,也在暗处打听消息,不像是衙门的,倒像是……“道上的”。
老者只是默默听着,分给我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自己依旧没动那糊糊,只喝了几口水。然后,他再次开始为我按压、活动左臂和右腿的筋络穴位。
这一次的痛楚,似乎比昨日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因为筋络在被初步“唤醒”后,对刺激的反应更加敏锐。我死死咬住牙,额头上青筋暴跳,汗水瞬间湿透衣衫,却依旧按照老者的指点,引导着气息,跟随着那痛楚的轨迹,一寸寸地冲刷、温养。
当一切结束时,我再次如同从水里捞出,连吞咽口水的力气都几乎失去。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的感觉,却从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和右腿被反复刺激的筋络深处,隐隐传来。
夜幕,再次降临浊水巷。窝棚外的“烂泥塘”,重新被各种黑暗中的声响填满——压抑的哭泣、含糊的咒骂、醉汉的呓语、以及某种更加原始和绝望的声响。窝棚内,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彻底的黑暗,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我和老者,就躺在这黑暗和恶臭之中,如同两具真正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但我知道,我不是尸体。
我还有心跳,虽然微弱。
我还有气息,虽然断续。
我还有痛楚,清晰的、活着的痛楚。
而痛楚,意味着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我躺在黑暗中,感受着右腿断骨处传来的、随着心跳而搏动的、清晰的钝痛,感受着左臂筋络被刺激后残留的酸麻,感受着丹田那缕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甚至比昨日更加凝实了一丝的气息。
明日,还有一天。
我握紧了藏在破毡下、唯一能动的右手。掌心,依旧空空。
但我仿佛,又“握”住了那截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