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破晓(2/2)
我甚至开始尝试,在维持枯枝基本不动的前提下,极其轻微地、有意识地调整右臂肌肉的发力,去“抵消”那自然的震颤,去“抚平”水面的波纹。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耗费心神的控制过程,如同在发丝上雕刻,在沸油中取栗。
汗水,再次顺着额角滑落。头痛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慌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浸其中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我、枯枝、水面、气息、痛楚这几点之间。我在与它们“沟通”,在试图“理解”它们,进而“掌控”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依旧没有达到老者要求的“一炷香纹丝不动”,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对于右臂的控制,对于气息的稳定,对于痛楚的“隔离”,都比昨日有了长足的进步。枯枝的晃动幅度更小,水面的波纹更平,丹田的气息,在如此专注的控制下,甚至比静坐时更加凝练、稳定。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右手掌心传来。
仿佛……那截原本毫无生机的枯枝,与我手掌接触的地方,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共振”?不,不是共振,更像是我丹田那缕缓慢旋转的气息,在流经手臂、抵达掌心时,与手中紧握的枯枝,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微妙的“联系”?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描述,微弱到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但我集中全部心神去感知,那感觉却又清晰了一点点。仿佛我握着的,不再是一截死物,而是我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虽然依旧笨拙,依旧无力,但却有了“生命”,有了“感知”。
我心中一动,尝试着用意念,引导丹田那缕气息,以更加精细、更加稳定的方式,向右手掌心“流淌”,不是冲击,不是灌注,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浸润”。
奇迹发生了。
右臂那累积的、几乎要失控的酸麻感,竟似乎……减轻了一丝?枯枝那原本细微的、难以控制的晃动,似乎也……平稳了一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我此刻高度集中的感知下,却清晰无比!
不是错觉!这《归元导引散诀》引导出的内息,虽然微弱,虽然主要作用是温养经络、归束散乱之气,但当真能以这种极其精细的方式,辅助对身体的控制!虽然远远谈不上增加力量,增加速度,但仅仅是这“稳定”、“控制”上的细微提升,在生死搏杀的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天壤之别!
这个发现,让我心神剧震,差点气息不稳。我连忙收敛心神,重新稳住气息,但心中的激动,却难以抑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者的训练,不仅仅是在锤炼我的意志和控制力,更是在引导我发现、运用自身这缕微弱内息的正确方式!它不是用来蛮横冲撞、增加力量的,而是用来“润滑”、“调和”、“掌控”这具残破身躯的“钥匙”!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维持着“浸水”的姿势,更加专注地去体会、去尝试那气息与身体、与枯枝之间的微妙联系。这一次,我不再仅仅是为了“稳住”,更是为了“探索”,为了“掌控”。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到昏暗,再到完全被夜幕笼罩。油灯被老者不知何时点燃,昏黄的光芒填满破屋。
当我终于因为心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而不得不松开枯枝,瘫倒在床铺上时,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右臂更是酸痛得抬不起来。但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
虽然距离“一炷香纹丝不动、水面无波”还遥遥无期,但今日的收获,却远比昨日更大。我不仅对“稳”字有了更深的理解,更找到了运用那缕微弱内息,辅助掌控自身的法门!这或许,就是我能否在五日后,挥出那救命一刀的关键所在!
老者再次走了进来,端来了晚上的药和粥。他看了一眼我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晶亮的状态,又瞥了一眼地上那罐泥水——水面依旧残留着我练习时荡开的波纹,但那波纹,似乎比昨日要规整、平缓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粥碗和药碗放下,然后走到我身边,再次检查我的伤口,换药。
当那辛辣刺骨的药膏再次涂抹在伤口时,剧痛依旧。但我这次早有准备,意念瞬间沉入丹田,稳住气息,同时分出部分心神,引导着那缕微弱的气息,以一种更加温和、细腻的方式,“流淌”向伤口周围。虽然无法消除痛楚,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息所过之处,那火辣辣的灼痛感,似乎被一层清凉的薄膜稍稍隔绝,变得“清晰”而“可控”,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冲击我的神智。
我能“看”到痛楚,能“感知”到它,却能不再被它完全左右。
老者的手指在我伤口周围按压,检查药力吸收情况。当他按到某处穴位时,我闷哼一声,但气息未乱,眼神依旧清明。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深陷的眼窝中,那古井般的眸子,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审视和平淡,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很复杂,难以捉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按压的力道,似乎比之前轻了那么一丝。
换完药,他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明日起,‘浸水’之时,可尝试闭目。”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我躺在那里,咀嚼着老者最后那句话。
闭目?
是了,睁着眼,难免会被水面的波纹、枯枝的晃动所干扰,下意识地去“看”,去“纠正”,反而落了下乘,心神分散。闭目,屏蔽视觉,纯粹依靠身体的感知、意念的引导、气息的流动,去“感受”那稳定,去“控制”那枯枝,去“平息”那波纹。这难度,无疑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我的心中,却没有畏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斗志。
我缓缓抬起依旧酸麻的右手,在眼前握紧,又松开。
枯枝,泥水,气息,伤痛,掌控……
五日之期,还剩四日。
我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再次“握”住了那截枯枝,感受到了掌心与粗糙树皮摩擦的触感,感受到了那浑浊泥水的阻力,感受到了丹田那缕微弱却顽强的暖意,在缓缓流淌。
这一次,我不再仅仅是想“挥出一刀”。
我想“握”住自己。
握住了自己,才能握住刀。
握住了刀,才能斩开前路。
哪怕前路,依旧是沉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