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囊中(1/2)
腊月的南京,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经历司后院每一寸裸露的砖石。我坐在床沿,右腿膝弯深处旧伤的阴冷钝痛,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持续的内息流转,这是我仅能从自身汲取的暖意。还有胸口那沉甸甸的硬物轮廓,腰间悬刀的熟悉重量——“本钱”,这个带着铁锈腥气的词滑过心头。是时候,清点一下这“囊中”所有了。
我起身,跛行至屋角,打开旧箱笼。拨开“北边故人”所赠的干货皮货,取出那个毫无纹饰的深青色锦囊。入手沉甸,解开抽绳,将里面之物倾于床铺。
十锭官铸雪花纹银,在昏黄灯下泛着冷光。我拈起一锭,底部戳记清晰:“崇祯元年南京宝源局”。字口深峻,边沿齐整。每锭皆是标准五两,十锭正是五十两。我托在掌心,这分量对我这虚衔囚徒而言,意味着一线生机。可它来历烫手,用则招猜忌,不用则自缚。权衡再三,我只动过其中些许:换了稍好的炭与厚褥,以及掺入汤药的几根“上品老山参须”。此刻,五十两白银全数在此,分毫未少,它们冰凉沉实,却如烙铁烫心。我将银锭逐一收回锦囊,塞入贴身暗袋。那冰凉感紧贴胸膛,随心跳起伏,警醒着我。
暗袋另一侧,是那小包参须。救急之物,须慎用。
藏好这点微薄“活钱”,一股更庞大的焦躁轰然撞上心头——我那五百两银子。
整整五百两。离京时,我身为北镇抚司掌刑千户,多年积蓄,兑成官锭,妥帖收于青皮箱中。那是我在南京安身、行事的最大底气。可自遇袭重伤,于徐镇业行辕醒来,便再未见那箱子。不,是徐镇业的人从未打算“交还”。他们“救”我,亦“接管”我一切——文书、牙牌、随身物,乃至这五百两巨资。理由?或许都无。行动本身即是宣告:你的一切,皆在我掌心。这无声掠夺,比刀斧加身更令人寒意彻骨、深觉无力。
五百两上好的官锭啊!足以置业,足以活人,足以在暗夜中撬动许多关节。可它今在何处?我不知道。只知失了它,我便被抽掉脊骨。徐镇业予我虚衔、囚笼、“恩惠”,却精准掐断我凭自身财力谋取转机之命脉。怀中这五十两来历不明的赠银,非是温暖,反是面冰冷镜子,映出我经济命脉被扼、仰人鼻息的绝对窘境。
这五百两的“丢失”,早已超越银钱价值。它是一种烙印,象征彻底剥夺。每次腿痛,每次喝药,每次面对沈墨那恭敬而疏离的脸,这烙印便灼烫一次。
“呼……”我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郁火。指甲掐入掌心,刺痛换回清明。愤怒无用。现实如此:这五十两烫手银,一小包参须,即是我全部可自主支配之“财产”。寒酸可怜,危机四伏,却必须如吝啬鬼般,精打细算,用于刀刃。
我继续摸索箱笼,触到一靛蓝粗布小包。前些日沈墨误送来的苏州土产,查验后只是寻常绣样与酱菜笋干,毫无异常。一个纯粹误送,与我当下困局比,不值一提。我解开看了看,复又包好塞回。
最后,从贴肉暗袋中,取出两物。
一枚卵形青白玉佩,正面浅浮雕塔,背面阴刻“报”字。王太医信物,报恩寺线索。那日塔下“无意”掉落,至今杳无回音。我摩挲片刻,藏回心口。
另一物,是一小片暗沉酱黑、边缘毛躁的碎布。中央,用深褐近黑颜料草草画着一扭曲狰狞的船锚符号!阿六至死紧握的证物!我死死盯着,那线条如钩在心。良久,方将其藏入另一绝密暗袋。此物与玉佩,必须分开,如我脑中两条绝不混淆的隐秘路径。
清点毕。
“囊中”所有:
烫手现银五十两(总五十两,用少许碎银购物,锭银未动)。
救急参须一小包。
石沉大海之塔纹玉饰一枚。
血仇烙印之染血碎布一片。
“北边故人”所赠干货皮货若干。
误送之苏绣土产一包。
半旧公服一身。
寒铁绣春刀一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