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那曲秘会(1/2)
翻过昆仑山,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天地间的苍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为严酷的景致。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蓝得近乎发黑的颜色,云朵低垂,轮廓清晰如刀削。大地辽阔而荒凉,草甸枯黄,裸露的岩石呈现铁锈般的褐红色,远处是连绵不绝、终年积雪的巍峨山脉,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针般的刺痛,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或者说,是高原反应带来的轻微眩晕与清醒的怪异混合。
吉普车沿着时断时续、颠簸不堪的简易公路顽强西行。沿途经过几个小小的藏族村落,低矮的土坯房顶上飘扬着五色经幡,皮肤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的藏民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风尘仆仆的外来车辆,牦牛群慢悠悠地横穿道路,对喇叭声充耳不闻。偶尔能看到磕长头去拉萨朝圣的信徒,一步一叩,身影在无尽的天路间显得渺小而执着。
白栖萤依旧在“封魂胶”的冰封下沉睡,只是偶尔,在车辆经过某些特殊地形(比如巨大的冰川豁口、深不见底的高原湖泊旁)时,她紧闭的眼睑会微微颤动,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梦中与这片土地沉睡的灵性进行着无声的对话。王铁柱则时昏时醒,状态极不稳定。清醒时,他眼中属于“王铁柱”的清明与那种被兽性污染的混乱交替出现,有时会死死盯着某个方向(通常是西北),喃喃着“门近了”、“有东西在叫”;昏迷时,则冷汗涔涔,身体不时抽搐,肩头覆盖的“食毒砂”蠕动的频率似乎也在加快。
陈岁安沉默地驾驶,将所有的焦虑与急切压在心底。多吉坚赞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捻珠,或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神山圣湖,口中默诵着晦涩的苯教经文,仿佛在安抚这片土地下躁动的不安,也像是在为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祈福。
四天后,黄昏时分,那曲镇(当时的那曲地区行署所在地)那低矮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曲海拔超过4500米,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气候严寒,风大。镇子规模不大,建筑以低矮的土石房为主,街道上行人稀少,多是裹着厚实藏袍的本地人,脸上刻着风霜与平静。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燃烧的味道、酥油茶浓郁的香气,以及一种属于高海拔地区的、空旷寂寥的气息。
按照多吉事先的约定,他们没有进入镇中心,而是将车停在了镇子东头一片废弃的、只剩断壁残垣的土堡旁。这里背风,相对隐蔽。多吉让陈岁安等人留在车上等候,自己则下车,从怀里取出一个牛角号角,对着西边雪山的方向,吹出三长两短、低沉悠远的号音。号声融入呼啸的风中,传向远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影从土堡另一侧的阴影里悄然出现,朝着他们走来。
那是一个藏族女子,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材高挑而矫健,穿着一身半旧但干净的绛红色藏袍,外罩一件黑色羊皮坎肩。她的头发乌黑浓密,编成无数细辫,用彩色的丝线和绿松石、蜜蜡珠子装饰,在脑后盘成复杂的发髻。她的脸庞是典型的高原轮廓,颧骨略高,皮肤是健康的深麦色,被寒风打磨得有些粗糙,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如同纳木错最深处的湖水,此刻正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多吉,以及车内的陈岁安等人。
“多吉坚赞阿古拉(叔叔)。”女子走到近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流利的藏语问候,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儿女的爽利。
“央金拉姆,辛苦你了。”多吉还礼,脸上露出一丝见到故人之后的舒缓,“情况如何?”
央金拉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越过多吉,落在了吉普车上,尤其是在看到昏迷的白栖萤那刺目的白发和被曹蒹葭搀扶下车的、虚弱不堪的王铁柱时,她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凝重。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她用汉语说道,口音略带藏腔,但字正腔圆。
她领着众人,没有进镇,而是沿着土堡后方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背靠山崖、前面有小河(已结冰)流淌的平缓坡地。这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低矮的黑色牦牛毛帐篷,帐篷外堆着干牛粪,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几块刻有符文的牛骨,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进入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温暖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和卡垫(藏式坐毯),中央是一个铁皮炉子,里面牛粪饼燃烧正旺,上面坐着一把巨大的铜壶,咕嘟咕嘟煮着酥油茶,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弥漫开来。帐篷四壁挂着一些唐卡、兽皮、猎枪和经幡,角落堆着粮食袋子和一些生活用具。简单,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一种坚实的庇护感。
央金拉姆请众人坐下,给每人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热茶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旅途的疲惫。
“多吉阿古拉在信里大概说了你们的情况和来意。”央金拉姆盘腿坐在主位,目光坦诚地看向陈岁安等人,“我叫央金拉姆,‘冈仁波齐密修会’的外围联络人之一。我的父亲,朗杰次仁,曾是1951年进藏测绘队第三分队的向导和翻译。”
她提到“1951年进藏测绘队”时,陈岁安心中一动,想起了曹青山那张老照片和背后的留言。
央金拉姆从怀中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绸缎层层包裹的小包。她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开裂、纸张泛黄脆硬的笔记本,以及一封封口用火漆封着、同样陈旧的信。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和……遗书。”央金拉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活着从那次测绘任务回来了,但……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沉默,易怒,害怕黑暗和封闭空间,经常在夜里惊醒,大喊‘它们要出来了’、‘门关不上了’。几年后,他身体迅速垮掉,在弥留之际,他把这个交给我母亲,嘱咐必须等我成年后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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