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5.正气归一 十一(2/2)
收剑时,阿黎惊喜地轻呼:气脉更通透了!好像有无数人的心跳在里面。她抬手抚过剑身,光纹在她掌心流转,您看这剑穗,竟比在北非时长了半寸,像是吸了人间的烟火气。我望着剑身映出的万家灯火,突然明白:正气从不是孤高的修行,而是在人间烟火里生根的树,百姓的日子越兴旺,这树的根就扎得越深。
离开云南时,我们不再刻意避开人潮。每到一处村寨,山民们便抬着米酒、捧着糍粑在路口等候,竹篮里的糯米还冒着热气。孩子们追着云舟跑,手里举着用红绳系着的野花——杜鹃、山茶、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大理古城,当年的段氏土司后裔已成为学堂先生,他教的学生里,有白族、彝族、汉族的孩子,课本上同时印着三种文字的二字。
将军当年说,部落不分大小,都该平等相待。先生领着学生们朗诵《正气歌》,不同民族的童声交织在一起,比任何剑鸣都动人。有个穿彝族百褶裙的小姑娘,辫子上系着汉式的红头绳,她举着课本大声念: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声音里的认真,让云舟的木窗都轻轻震颤。
行至海丰凤凰洲时,正是端午。芦苇荡里的龙舟正准备竞渡,鼓声震得水面发颤,船头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当年抗击元军的营垒已改成村寨,泥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白发老人正坐着编渔网,见到云舟便扔掉渔网起身,其中一人正是郑龙的儿子郑云。他手里还攥着父亲留下的腰牌,黄铜的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的字,笔画里嵌着经年的汗垢。
爹临终前说,要是将军回来,一定要用他酿的米酒招待。郑云眼眶发红,指节因用力攥着腰牌而发白,那酒埋在榕树下三十年,坛口封着红布,上面写着等将军三个字,是我娘亲手绣的。
周福的孙子周明则捧着本账册赶来,蓝布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凤凰洲岁记。他翻到夹着红签的一页:周爷爷说,当年将军教我们种的红薯,现在亩产比当年翻了两番,附近的村寨都学着种,再也没人饿肚子了。他指着远处的盐田,您看,那是按将军说的晒盐法改的,用陶管引海水,晒出的盐雪白如霜,连南洋的商人都来买,换我们的红薯干呢。
故人相聚的酒宴在榕树下摆开,郑云挖出的米酒坛子刚开封,香气便漫过整个洲子,连芦苇荡里的水鸟都振翅飞来,在头顶盘旋。刘铁的儿子刘鹏提着两串烤墨鱼赶来,铁丝上的墨鱼肉还在滋滋冒油,他的烤架上还烤着红薯,表皮焦黑,裂开的缝里露出金黄的瓤——正是当年我教他们种植的品种。爹说,将军最爱的就是这口,外焦里甜。他往我碗里夹着肉,竹筷上还沾着炭灰,现在我们不仅会种红薯,还学会了用蒸汽机烤面包,孩子们都爱吃,说比红薯干洋气。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喊了声将军当年教的军体拳,还记得吗,于是满场的老兵与年轻人便挽起袖子比划起来。我一时兴起,接过刘鹏递来的木剑,与他对练几招。当年在军营里的口号声竟此起彼伏地响起:保家卫国!人人平等!郑云的小孙子抱着我的腿喊祖父教我剑法,他手里的木剑,竟是用当年战船的残骸雕刻的,剑身上还能看出被火炮灼过的焦痕。
夫人们则在溪边忙碌,段沐雪与木青教村里的妇人做糯米糍粑,石臼里的糯米被捶得黏糊糊的,香气飘出半里地;石月与花离带着女孩子们编五彩绳,线头缠在一起,笑声却像银铃;云珠指挥着女兵们杀猪宰鸭,刀光闪过,溅起的水花映着晚霞,像撒了把金粉。有个女兵的女儿,拿着母亲的正气纹护心镜玩耍,镜面上映出的晚霞,与二十年前战船上的霞光一般绚烂。
当年跟着将军打仗,是为了活命;现在守着这里,是为了好日子。女兵擦着汗笑道,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这日子,比当年想的甜多了。您看这猪排骨,当年过年才能闻闻味儿,现在顿顿能炖一锅,连汤都能泡三碗饭。
半个多月里,凤凰洲上的人越聚越多,竟有几千人之众。有的是附近村寨的百姓,提着自家种的蔬菜;有的是闻讯赶来的老兵后裔,背着祖辈的军功章;还有我那几个迁至岭南的儿子,带着儿孙们乘船而来,船舱里装满了桂圆干和荔枝蜜。洲子上搭起了百顶帐篷,白天田里劳作,晚上篝火联欢,竟重现了当年驻军时的热闹。
有个当年的伙夫,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颤巍巍地端来一碗野菜汤,瓷碗边缘缺了个口。将军还记得吗?当年缺粮,我们就靠这汤撑过来,里面只有蒲公英和马齿苋,连盐都舍不得放。他用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往汤里加了勺猪油,现在汤里能加肉了,您尝尝,这是自家养的土猪肉,肥着呢。
离别的前一夜,我独自坐在当年指挥作战的崖边,望着月光下的海面。玄鸟群栖息在崖壁上,像颗颗安静的星子,翅膀收拢着,仿佛在聆听海浪的呼吸。十二位夫人走来,阿黎将一件新缝的披风搭在我肩上,披风里子绣着各地的风光——多瑙河的风车转着十三色气脉纹,北非的沙棘结满了红果,南美的梯田绕着安第斯山,云贵的茶树排成整齐的行列,最后绣着凤凰洲的芦苇,花絮上停着只玄鸟,嘴里衔着字。
正气走过万水千山,最终还是要回到起点。她轻声说,指尖抚过字上的金线,但这起点,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我望着远处村寨的灯火,那里有不同民族的人在共庆端午,白族的扎染布、彝族的火把、汉族的粽子叶混在一起,像幅斑斓的画卷。归一剑在手中轻轻嗡鸣,剑身映出的,是三十年来走过的路——从多瑙河畔的字旗,到北非沙漠里的第一株沙棘;从安第斯山脉的梯田,到云贵高原的茶树;最终落回这凤凰洲的芦苇荡,荡里的龙舟正载着孩童们欢笑,桨声惊起的水鸟,翅膀上还沾着当年抗元时留下的硝烟味。
当年在这里抗击元军时,总想着何时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阿黎的气脉与我的剑鸣相和,她望着远处正在教孩子们包粽子的段沐雪,现在看这灯火,才明白安稳不是没有战乱,而是不同的人能在同一片月光下,笑着做自己的事。
次日清晨,离别的号角在洲头吹响。郑云捧着个新酿的酒坛赶来,坛身上用朱砂写着正气长存将军,这坛酒埋在榕树下,等您下次回来再开封。周明则递上本新的账册,首页画着凤凰洲的新地图,上面标着规划好的学堂与工坊:周爷爷说,要让后人记得,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云舟升起时,洲上的人群朝着我们挥手,几千人的声浪汇在一起,竟盖过了海浪声。我望着越来越小的凤凰洲,它像片翠绿的叶子浮在海面,而那些留在洲上的人、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正气种子,正借着风与水,向着更远的地方生长。
十二位夫人的气脉在船舷间流转,将各地的气息织成张无形的网——有北非沙棘的酸涩,有南美玉米的清甜,有云贵茶叶的醇厚,最终都融在凤凰洲的米酒香里。阿黎指着东方的朝阳,晨光正透过气脉的光纹,在船板上投下十三道金线:下一站,该去长安了。那里有更老的故人,等着听我们讲这三十年的故事。
归一剑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剑身映出的不再是单一的风景,而是无数张笑脸——古罗马部落的老者捧着谷种,柏柏尔人的孩童在沙棘林里奔跑,印加祭司用汉字记录收成,云贵的山民在茶树下唱歌,凤凰洲的老兵举着酒碗大笑......这些笑脸在剑面上流转,最终化作十三色气脉,与天地间的正气融为一体。
我握紧剑柄,感受着那股贯通古今的力量。所谓以身证道,或许从不是抵达某个终点,而是带着千万人的期盼,永远走在让土地结果、让人心安宁的路上。云舟破开晨雾,十三色气脉拖出的光带,在海天之间写下新的承诺——正气所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