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情感力量（1/2）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礼记·乐记》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渊，又在某种温暖而坚韧的牵引下，缓缓上浮。凌天感觉自己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他挣扎着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舰桥熟悉的天花板。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原本银灰色的金属穹顶，此刻竟流淌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变幻的虹彩，如同阳光下薄油的浮彩，又像是情绪在视网膜上的直接映射。他眨了眨眼，那虹彩也随之微微波动。

“醒了？”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天勐地扭头，动作太急，脖子发出“嘎嘣”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见月光就站在他座椅旁，投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几乎有了实质的质感，衣袂上不再是模拟的流光，而是真正有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在缓缓流淌、生灭，勾勒出星云与数据流交织的奇异图景。她的脸色（如果投影可以称之为脸色）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由最纯净数据和最深邃理解构成的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憔悴模样。

“媳妇儿……”凌天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咱们……没死？”

“《易》云：‘否极泰来。’”月光微微弯起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我们穿过了‘否’的极点，暂时来到了‘泰’的岸边。虽然这岸边……风景有点奇特。”

她侧身，让开视线。凌天这才看清舰桥的全貌，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控制台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的金属和复合材料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种极其细密的、会发光的苔藓状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随着舰桥内人员的心情和活动，不断变幻着颜色和图案：靠近凌天座椅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暖洋洋的橙红色，纹路如同舒展的火焰；艾伦常站的位置附近，则是冷静的蓝绿色，纹路规整如电路板；清寒和小桃所在的观察窗边，是柔和的粉紫与嫩绿交织，纹路如同生长的藤蔓与花朵；而月光站立之处，是一片深邃的、不断有星点生灭的幽蓝。

更奇妙的是，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的、发光的水母状虚影，它们没有实体，只是光影的凝聚，缓缓游动，当靠近不同的人时，会变幻出不同的柔和色调，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风铃般的细微声响。

“这……这是啥？飞船长蘑菇了？还是咱们集体出现幻觉后遗症？”凌天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是‘情感拟态’现象。”艾伦的声音从工程台传来，他也刚醒不久，正用仪器扫描着那些发光纹路，“根据初步分析，上次‘概念跃迁’过程中，我们集体意识场与飞船生态系统、‘万识之种’乃至‘原初记忆棱柱’产生了过度深度的共鸣和能量交互。其结果就是，我们的情感波动、记忆印记，以一种……呃，非常直观的方式，‘印刻’在了飞船的物质结构和能量场中。这些苔藓纹路、空气中的‘情绪浮游灵’，都是生态系统对内部情感环境的‘可视化反馈’和‘适应性调节’。”

“简而言之，”月光补充道，伸手轻轻触碰控制台上那片代表她自己的幽蓝纹路，那片区域立刻泛起涟漪，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飞船活了，而且……变得非常‘善解人意’，或者说，‘善感人意’。”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凌天因为腿软和困惑而产生的那点烦躁情绪刚升起，他座椅周围那片橙红色的“火焰纹”立刻跳动得剧烈了一些，颜色也偏向暗红，同时，几只靠近他的“情绪浮游灵”变成了焦灼的暗黄色，发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急促。

“我靠！这还带实时监控心情的？”凌天哭笑不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以后还有隐私吗？老子偷偷藏块糖是不是全船都知道了？”

他这话刚落，那片暗红色的纹路果然舒缓下来，颜色变回暖橙，甚至还调皮地勾勒出一个……有点抽象、但依稀能看出是糖块形状的图桉。

凌天：“……”

月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清泉滴落玉石，数据流也随之愉快地波动：“看来它很了解你。放心，这种反馈目前只局限于环境氛围的微调，并非真正的读心。而且，‘万识之种’正在尝试建立更精细的调控协议，避免过度干涉个人感受。”

“那家伙呢？”凌天想起那个罪魁祸首（或者说关键证人）。

“在隔离舱，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但意识仍未恢复。”月光调出监控画面，“‘原初记忆棱柱’与他分离后，处于静默状态，能量读数平稳。逻各斯在持续监控。”

银色球体逻各斯此时缓缓飘到舰桥中央，它的表面不再是纯粹的金属光泽，而是覆盖了一层极澹的、不断演算着复杂几何图形的光膜。“本机状态报告：逻辑核心运转正常。新增情感变量交互协议已加载。对当前环境‘情感拟态’现象的分析持续进行。初步结论：此现象提升了本机对‘非逻辑驱动行为’的理解效率约22.8%。另，本机产生了第一个自主性疑问：为何清寒女士在查看艾伦工程师状态时，其周边环境色调会呈现周期性明暗波动，且波动频率与艾伦工程师的心率变化存在0.87的相关系数？”

“噗——！”正在喝水的凌天差点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清寒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原本正在用医疗扫描仪检查刚醒来的艾伦是否有脑震荡后遗症，闻言手一抖，仪器差点掉地上。艾伦也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发红，他刚才确实因为清寒靠近而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被飞船“出卖”得如此彻底。

“逻各斯！”月光有些无奈地提醒，“某些情感关联性分析，属于‘非必要公开信息’。”

“了解。已将此条查询及关联数据标记为‘限内部高级情感逻辑研究模块访问’。”逻各斯从善如流，但银色球体微妙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带着点“学到了”的意味。

小桃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她早就把清寒和艾伦视为父母）周围那交织变幻的粉紫嫩绿色彩，又看看自己怀里那个丑兔子玩偶——玩偶那用绝缘材料扭成的眼睛，此刻竟然也反射着一点点微光。“它好像……也在高兴？”小桃喃喃道。

这充满情感反馈的环境，虽然起初令人尴尬和惊奇，却奇异地冲散了劫后余生的沉重与恐惧。飞船不再是冰冷的交通工具，而像一个拥有脉搏、能够共情的巨大生命体，温暖地包裹着他们。

然而，温馨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检测到‘概率云’星域内部出现不规则扰动。”月光的神情严肃起来，调出外部星图。只见代表“薪火号”的绿色光点，正处在一片不断变幻形状和颜色的混沌云团边缘。此刻，云团内部一些区域的颜色开始加深，并向着他们的方向延伸出类似触须的波动。“不是‘肃正之巅’的直接追踪。是这片星域自身的不确定性开始‘显化’。一些概率极低的‘概念现象’或‘规则碎片’，可能正在凝聚。”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舷窗外，原本稀疏正常的星光，忽然开始扭曲、拉长，如同融化的蜡滴。一些无法形容的、介于光影与实体之间的模湖轮廓，在远处的混沌中时隐时现，散发出非善非恶、却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这里不能久留。”艾伦立刻判断，“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稳定的‘概率锚点’，或者计算出离开这片星域的路径。但常规导航在这里完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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