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艺术终极(2/2)
艾伦和清寒前往城市的“记忆回廊”——一个据说保存着世界历史与所有居民“美学精华记忆”的地方。
凌天和月光潜入城市的底层维护区域,寻找可能的“控制节点”或“非美学空间”。
小桃在老悲的暗中护持下,尝试用她独特的共情能力,去触碰那些居民意识中,可能被“净念之树”过滤后残存的、最深层的涟漪。
艾伦和清寒在“记忆回廊”看到的,是一部辉煌无比、却令人莫名感伤的文明史诗。所有的战争、灾难、痛苦,都被描绘成“壮丽的悲剧”、“充满张力的冲突美学”、“涅盘重生的前奏”。甚至连个体的死亡,都被表现为“融入宇宙大美的最终仪式”。没有肮脏,没有丑陋,没有毫无意义的损耗。一切都被赋予了“意义”和“形式”。
“就像……一篇辞藻华丽却情感空洞的骈文。”清寒评价道,“《文心雕龙》说‘繁采寡情,味之必厌。’过于繁复的文采而缺乏真情,读起来必然厌烦。这里的历史,美则美矣,却像是隔了一层水晶玻璃,感觉不到温度。”
另一边,凌天和月光在错综复杂的能量管道和伺服机构深处,发现了一些被精心隐藏的“收纳单元”。里面存放的,并非垃圾,而是一些被剥离出来的、无法被“万华镜”系统转化的“原始素材”——几缕无法被调和的刺耳噪音原型、几团混沌无序的原始色彩团、甚至是一些记录着纯粹痛苦、恐惧、迷茫等“不合格”情绪的冰冷数据块。它们被隔离、静滞,如同博物馆库房里的“危险品”。
“果然,”月光分析,“他们在过滤。将不符合‘终极之美’标准的‘原材料’剔除、封存。只留下‘纯净’的部分进行创作。”
而小桃那边,经历了最大的震撼与悲伤。
她避开人群,来到城市边缘一个几乎无人踏足的“静谧角”——这里被设计成“留白之美”的典范,只有一片纯白的沙地,几块形状“极简”的石头。但在这里,小桃放松全部心神,将共情力场延伸到最细微处。
她“听”到了。
不是悦耳的音乐,不是激昂的创作热情。
是无数极其微弱、被层层包裹压抑的……叹息。
像风穿过极其狭窄的缝隙。
像水滴在万丈深渊坠落,永无回响。
像精致瓷器内部,无人能见的细微裂痕在缓慢延伸。
这些叹息中,包含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对永恒“完美”状态的疲惫)、一丝无法定义的匮乏(仿佛生命中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重量”)、以及一种深埋的、对“不完美却真实”的……渴望。
最让小桃心碎的是,她在沙地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块“极简”石头的阴影里,发现了一滴眼泪。
不是美丽的、如同珍珠或水晶的眼泪。
是浑浊的、带着一点点生理盐分和微尘的、最普通不过的人类眼泪。它没有被“美学处理”,没有被转化,就这么静静地渗入白沙,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即将消失的深色痕迹。
小桃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点湿痕。瞬间,一段破碎、模糊、却无比强烈的感受涌入她心中:
那是一个年轻“艺术家”(姑且这么称呼)的瞬间。他在创作一件“表现永恒欢乐”的大型光影雕塑时,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空洞的悲伤。这悲伤如此陌生,如此“不美”,让他惊恐。他试图按照训练,将其转化为“深沉的蓝色调忧郁美”,却发现做不到。那悲伤是灰色的、粘稠的、没有形状的。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不是作为“艺术家”,而是作为一个会莫名悲伤的、脆弱的“人”。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然后,强大的“净念”协议启动,那股悲伤和眼泪带来的“异常感受”被迅速剥离、压制、归入“深层处理”。他恢复了微笑,继续创作。但那滴真实的眼泪,却不知如何,遗漏在了这里,未被系统察觉。
小桃收回手,泪流满面。
她明白了。
这个“艺术终极”的世界,用极致的“美”和“创造”,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囚笼。它过滤掉了痛苦、丑陋、无意义,但也过滤掉了真实情感的粗糙质地、生命固有的沉重、以及那些无法被“美学化”的、属于“人”的脆弱瞬间。
这里的居民,或许是幸福的(按照他们的标准),但他们可能永远失去了“悲伤的权利”、“犯错的权利”、“甚至……‘无聊’的权利”。
他们将生命活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却也成了自己艺术品中最精致、最孤独的展品。
当小桃将她的发现带回给众人时,大家都沉默了。
比起“实验场”那种外在的压迫与操控,“纯美之庭”的“美”的统治,是一种更加温柔、更加内在、也更难抗拒的囚禁。
“我们……要做什么吗?”凌天问,“告诉这些人,你们活在一个‘美’的骗局里?把他们那滴眼泪的意义还给他们?”
艾伦摇头,神色复杂:“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也未必有这个能力。他们的‘美’是真实的,他们的‘幸福’也是某种程度的真实。打破它,带来的可能是更深的痛苦和混乱。就像《庄子》里那个‘混沌’的寓言,好心为混沌凿七窍,结果混沌死了。”
“那我们此行的意义是什么?”清寒问,“仅仅是为了确认,宇宙中还存在这样一种……‘美丽的困境’?”
“或许,意义在于‘看见’本身。”老悲缓缓道,“看见另一种可能性的代价。看见‘美’与‘真’并非总是携手同行。看见极致的追求可能导致的异化。此界,如同一面剔透却也扭曲的镜子,照见吾等自身——吾等拒绝‘涅盘矩阵’的完美进化,选择保留‘不完美’,不正是为了规避某种类似的、温柔的异化吗?”
他看向众人:“《诗经·小雅》有《鹤鸣》篇:‘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鹤在沼泽鸣叫,声音传遍四野;鱼儿潜入深渊,有时游到小洲。万物各得其所,各有其道。此界之道,乃‘美之道’。吾等之道,乃‘真之道’中含‘美’。道不同,不必相强,但可相鉴。”
最终,先遣队没有进行任何干涉。他们只是作为沉默的观察者,记录下这个世界的辉煌与叹息,记录下那滴被遗忘在纯白角落的、浑浊的眼泪。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小桃偷偷回到那个“静谧角”。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那滴眼泪消失的沙地上方,用指尖轻轻“画”下了一个微小的、温暖的、象征着“庇护与安宁”的几何纹路——那是她入境时留下的纹路。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或许什么用也没有。
但她想给那滴孤独的眼泪,一个来自远方的、微不足道的……回响。
返程的通道开启,光影将他们吞没。
在意识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瞬,艾伦似乎看到,那个“静谧角”的纯白沙地上,小桃留下的那个小小纹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涟漪,终究是扩散开了。
而在“纯美之庭”那庞大无形的“万华镜”系统最深处,一个被标记为“异常情感残留-已处理-归档”的数据碎片,其“归档完整性”指标,发生了0.00001%的不可逆偏移。
这偏移小到连系统自检都将其归为“背景噪声”。
但它确实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