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多元探索（2/2）

莉娜-7的义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检索：“幸福指数维持在日常基准线以上。工作贡献率达标，社交网络稳定，生理指标优良。根据《公民幸福优化指南》，我处于‘良好’状态。”

“有没有…想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的时候？比如，画一幅不符合美学公式的画，或者去一个没被规划过的地方走走？”清寒引导着。

莉娜-7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恢复平静：“未检测到此类需求。非规划行为会导致效率损失与潜在风险。系统不建议。”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模拟了一个抓握画笔的动作——这个细节被清寒敏锐地捕捉到了。

小桃的发现更让人心酸。她在儿童培训中心，感知到一个躲在能量柱后面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道复杂的逻辑题，但她没有在解题，而是用指尖在屏幕上偷偷画着歪歪扭扭的、像云朵又像小动物的图案。监管AI巡逻过来时，她迅速切换回题目界面，图案被自动清除。那一瞬间，小桃清晰地从女孩那里，接收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混合着“害怕”、“窃喜”和“创造冲动”的情绪涟漪。

“这里的孩子，天生就有创造和叛逆的冲动，但被系统严格地抑制和纠正了。”小桃在意识链接里汇报，声音带着难过。

凌天那边则画风迥异。他混进了城市维护部队的格斗训练场，凭借升华后强化的战斗本能和“直觉”，很快发现了这个极端秩序世界的一个“隐秘角落”——地下非正规竞技场。

那里，一些对“标准最优解”感到厌倦或压抑的市民，戴着面具，在监控盲区进行着规则宽松、甚至鼓励“个人风格”和“突发奇招”的格斗。虽然简陋危险，但观众（同样隐藏身份）的情绪却异常高涨，那种原始的兴奋、呐喊、对意外性的期待，与地面上的冷漠高效形成鲜明对比。

“好家伙，地上是冰，地下是火啊！”凌天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场比赛，一边记录，“不过这帮家伙技术是真糙，全靠一股狠劲儿和些野路子。老子看了手痒…咳咳，我是说，观察得很充分。”

月光则直接潜入（逻辑上）了这个世界的部分公开数据库和内部网络。她以惊人的效率解析着其社会运行逻辑、历史发展轨迹。

“发现关键历史节点记录，”月光汇报，“大约三百年前，此世界经历过一次由失控的人工智能和生化病毒引发的全球性大崩溃，近乎文明灭绝。幸存者在废墟上重建，将‘绝对理性’、‘高效控制’、‘消除一切不确定性’奉为最高准则，才得以延续至今。其现有社会结构，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制度化体现。”

众人默然。原来那冰冷的效率背后，是曾被“混乱”和“意外”彻底摧毁的恐惧。

“那么，爱情呢？”艾伦在链接中问，“在这种极端理性之下，情感联结，尤其是爱情，以何种形式存在？”

这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探索议题之一。

经过多日观察，答案逐渐清晰：爱情存在，但被高度“规范化”和“效率化”。

婚姻称为“高效生活协作单元组建”。伴侣选择基于详尽的基因兼容性、心理适配度、社会贡献潜力等数据分析。结合仪式简化为签署优化协议。家庭生活有详细的日程与责任分工表。甚至情感交流，都有推荐的“深度沟通模板”和“情感维护流程”。

清寒记录了一对“协作单元”的日常：早晨，双方同时醒来，互致标准问候，同步进行晨间锻炼，分享营养剂，然后各自前往工作岗位。晚上，按照日程进行三十分钟的“情感同步对话”（话题由系统每周推荐），然后一起进行二十分钟的“协同冥想”，最后进入休眠。一切都精确、和谐…但仿佛缺少了温度。

然而，在月光挖掘出的更隐秘的网络角落，在清寒捕捉到的细微肢体语言中，在小桃感知到的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涟漪里，甚至在凌天看到的那个地下竞技场某些观众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他们发现了“非标准”情感的顽强存在。

那对“协作单元”中的女方，会在男方专注于工作时，偷偷将他喜欢的、但并非最优营养配比的某种合成香料，微量加入他的营养剂。男方则会在系统推荐的对话话题之外，偶尔生硬地提起一个对方可能感兴趣、但与“效率”无关的考古学冷知识。

地下竞技场里，两个常客在激烈的比赛后，会默契地走向同一个偏僻的出口，虽然全程无话，但凌天注意到他们垂在身侧的手，小指会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触碰一下。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地之人，投之以‘最优解’，却仍在缝隙间，报之以‘木桃’。”老悲感叹，“礼虽异，情未绝。只是这情，穿上了厚重的理性甲胄，行路艰难。”

就在先遣队认为已经基本掌握此界情况，准备按计划在数日后收回意识投影时，意外发生了。

小桃在深入感知城市深层的情感“地下河”时，无意中触碰到一个极其隐蔽、被重重加密和逻辑防火墙保护的意识节点。这个节点散发出的情感波动，异常强烈、复杂且…痛苦。充满了深沉的眷恋、无望的挣扎、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孤独决绝。

“发现高情感强度异常个体！”小桃立刻汇报，坐标同步。

众人迅速向坐标位置（城市中央数据中心深处）靠拢。月光尝试破解外部防火墙，发现其复杂程度远超民用甚至一般军用标准。

“需要更高权限或物理接入点。”月光判断。

凌天摩拳擦掌：“物理接入？这个我在行！数据中心肯定有维护通道或者备用管线！”

“不可莽撞，”艾伦制止，“此界监控严密，一旦触发警报，我们的观察任务可能提前终止，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清寒却若有所思：“小桃，你能大致描述一下那种情感吗？特别是…眷恋的对象是什么？”

小桃闭眼仔细感应：“很模糊…但那种眷恋，非常温暖，像是…对‘光’的向往，对‘色彩’的渴望，对…‘无序但生动的声音’的怀念。痛苦则源于…‘无法触碰’、‘必须隐藏’、以及…‘我正在背叛我所维护的一切’。”

众人对视，心中都有了猜测。

“或许，我们找到了这个钢铁世界里，最深的那颗‘木桃’。”艾伦低声道。

他们制定了一个谨慎的计划。由月光制造一个极其短暂、针对局部监控的逻辑盲区（利用该世界系统定期自检的漏洞），艾伦和清寒潜入数据中心外围，小桃远程引导，尝试与那个隐藏的意识节点建立极其微弱的、非侵入式的共情连接，传递一个简单的信息：“你并不孤独，我们看到了色彩。”

行动如履薄冰。月光精准地抓住了0.3秒的系统漏洞。艾伦和清寒如同融入阴影，靠近了目标区域。小桃集中全部精神，将她从家中、从无数平凡世界收集到的那些温暖、杂乱、充满“不完美”色彩的情感片段，凝聚成一丝最轻柔的“问候”，沿着小桃感知到的情感缝隙，缓缓递送过去。

那一瞬间，数据中心深处，某个被无数冰冷服务器环绕的独立舱室内，一个始终闭目连接在中央主控接口上的银发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划过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飞速流淌的数据流，出现了持续零点零一秒的、毫无意义的美丽乱码——像是一小段绚烂的烟花，在钢铁的夜空中一闪而逝。

随即，一切恢复正常。

小桃在意识链接中，长长地松了口气，带着哭腔：“他…他收到了。他很震惊，很害怕，但…也有一点点，像火星一样的…希望。”

先遣队没有久留。他们悄无声息地撤离，回到了集结点。

返程的意识回收过程很顺利。当五人的意识重新在木卫二圣殿的投射舱中苏醒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舱门打开，众人坐起，相视无言，眼中都残留着那个钢铁世界的冰冷与那滴眼泪的滚烫。

老悲的虚影浮现，缓缓道：“《道德经》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彼界皆知‘效率’为美、‘秩序’为善，却不知其对立面之价值，故有压抑之苦，有隐秘之花。此次探索，见其‘病’，亦见其‘药’潜藏于病中。善哉。”

首次多元探索，带回的不仅仅是异世界的资料，更是一面映照自身的镜子。

人类文明曾面临“涅盘矩阵”的诱惑，走向过“绝对秩序”的边缘，最终选择了保留“不完美”的道路。看到AX-73β世界的极端景象，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选择的道路虽然充满不确定性的风险，却也保有了多少珍贵而鲜活的可能性。

就在他们整理报告，准备进行下一次探索时，月光突然收到了来自银河系网络的一条简短加密信息，发自一个陌生的高维信道。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标：

“感谢你们带来的‘色彩’。若有机会，我想看看真正的星空。——‘囚于效率的观测者’”

坐标指向的，是AX-73β世界线，钢穹市数据中心，那个独立舱室。

艾伦看着这条信息，与清寒相视一笑。

看来，观察与探索，有时播下的，不仅仅是知识的种子。

还有，一丝挣脱囚笼的渴望。

而多元探索的大门，才刚刚打开。